拍摄杀青之后的第三日,禹秀彬正式进驻剪辑工作室。剪辑室在一栋临街小楼的二层,房间遮光做得很好,常年拉着厚重的黑色窗帘,只留下显示器的冷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味。澜没有别的安排,依旧跟着禹秀彬一起过来,剪辑室角落放着一张软沙发,她大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发出声响,不凑近打扰剪辑师工作。
剪辑师已经提前把全部素材导入工作站,硬盘整齐码放在桌面,文件夹按照场次、日期分类标注清楚。禹秀彬走进房间,先和剪辑师核对素材清单。
“所有外景、仓库回忆戏、最后补拍的特写素材全部导入,备份硬盘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工作室,一份单独存放。我先按照原本剧本的叙事顺序粗排一版,你看过之后我们再一起调整段落顺序。”剪辑师点开时间线,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素材片段。
“好,先顺着主线铺。重点留意回忆段落和现实戏份的衔接切换,冷暖色调的镜头交替不要生硬。”禹秀彬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屏幕的时间轴上。
澜抱着一瓶温水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人对着时间线讨论,一句也不插话。她看不懂时间轴上错落的片段标记,分不清哪一段镜头是哪一天拍的,只安安静静陪着,偶尔低头刷一会儿手机,更多时候就看着禹秀彬专注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剪辑师拖动素材,把一段段镜头拼接起来。最先拼接完成的是河岸开篇戏份,熟悉的河面画面出现在屏幕上,禹秀彬盯着画面,时不时抬手示意暂停。
“这里切掉两秒,演员迈步的停顿太长,节奏拖慢了。下一段,把空镜往前挪一点,用来过渡对话,不要紧接着台词硬切。”
剪辑师依照指令拖动片段,修改切点,反复回放对比效果。两人一讨论就是很久,中间很少休息。临近中午,沈佑建打来一通电话,对接后期相关事务。
“配乐那边的作曲家已经看过粗素材梗概,想和你约时间沟通整体曲风;音效团队也在准备,问你有没有指定想要突出的环境音,比如水流声、风吹芦苇的声响。另外,制片那边发来通知,初剪版本完成之后,需要提交给投资方再做一次进度汇报。”
“配乐安排在明天下午碰面,音效重点保留自然环境声,不要用厚重的背景音乐盖住水流的声音。初剪完成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禹秀彬简短交代完毕,挂断电话,重新投入剪辑工作。
中午休息,剪辑师出去买饭,房间里只剩下禹秀彬和澜。澜走到他身边,把温水递给他。
“一直在盯着屏幕,眼睛会不会很累?”
“长时间盯着时间线,确实容易发酸。”禹秀彬接过水杯喝了几口,伸手揉了揉眉心,“剪辑和拍摄不一样,拍摄是把画面记录下来,剪辑是做取舍,很多拍出来的镜头再好,如果和叙事节奏不合,也只能舍弃。”
澜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有些辛苦拍出来的镜头,最后不一定能出现在电影里吗?”
“是这样。”禹秀彬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创作本身就是不断取舍的过程。”
简单吃过午饭,剪辑师返回工作室,下午的工作继续推进。时间轴慢慢拉长,故事的轮廓一点点成型,白天河岸的戏份、雨夜仓库的对手戏、深夜那组长镜头依次衔接。禹秀彬看得格外仔细,一处停顿、一次镜头切换都反复斟酌,有时候同一个段落来回调整四五遍,才能定下最终版本。
下午三点多,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朱怡才走了进来。她知道禹秀彬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做初剪,特意提前发消息确认过,没有贸然打扰。
“不耽误你们太久,刚好整理完一批老街采访文稿,想着或许可以给音效团队参考,里面记录了很多老街日常的声响。”朱怡才把打印好的文稿放在桌边,目光看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河面画面,“初剪进行得顺利吗?”
“大体顺利,主线框架已经搭好了,剩下调整细节节奏。”禹秀彬看向屏幕,“现在只是粗拼,距离成型还差很远。”
澜从沙发上起身,和朱怡才打了招呼。朱怡才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叮嘱两人长时间待在遮光屋里记得抽空出去透气,没有多停留,很快便离开剪辑室。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街道亮起路灯,房间里依旧只有屏幕的冷光。剪辑师停下手里的鼠标,伸了个懒腰。
“今天主线部分基本拼完了,回忆段落的穿插位置,我留了几个备选方案,明天我们再对比看看哪个效果更好。”
“可以,今天先到这里。”禹秀彬看向时间轴,保存好工程文件,关闭工作站,“素材锁好,硬盘妥善收好。”
和剪辑师道别之后,禹秀彬带着澜走出剪辑室。傍晚的风清爽,吹走了密闭房间里闷出来的疲惫。澜跟在他身侧,慢慢往前走。
“今天一天都在剪片子,和在片场忙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片场是向外捕捉画面,剪辑是向内梳理故事。”禹秀彬放慢脚步,“拍摄的时候有一群人一起配合,剪辑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只和屏幕里的画面打交道。”
两人找了一家小店吃晚饭,餐桌上没有工作相关的讨论。澜说起路上看到的小猫,说起窗台那束花还开得很好,禹秀彬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回到公寓,澜先去洗漱,禹秀彬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写下明天要和作曲家沟通的要点,标记好想要的音乐基调。等澜洗漱出来,他放下本子。
“明天下午和作曲家见面,地点就在剪辑室,你可以跟着一起过去。”
“好。”澜挨着他坐下,“音乐是配上画面之后,故事才会更动人对不对?”
“音乐是烘托情绪的,不能抢画面的风头。这部片子不需要激昂的旋律,清淡、安静,贴合老街和河水的感觉就够了。”禹秀彬侧过头看向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用喧闹,安安稳稳就很好。”
澜弯起眼睛,往他肩膀靠过去。
“我喜欢这样。不用赶场次,不用等天黑拍夜景,就安安静静陪着你。”
禹秀彬抬起手臂揽住她。
“拍摄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镜头、演员、各方对接上。现在进入后期,节奏放缓,我可以分出更多心思陪着你。”
夜色渐深,房间里安安静静。接下来的日子,禹秀彬会日复一日往返剪辑室,调整镜头顺序、打磨切点、沟通配乐音效,一点点把粗粝的素材打磨成流畅完整的影片。澜依旧会陪着他,守着剪辑室里一个个晨昏,看着这个从剧本里诞生的故事,一步步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