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庭风的手指下意识扣着石桌桌面上古朴的纹理,眉宇间满是沉沉的迟疑,半晌方才破釜沉舟般在聂怀桑看勇士的眼神中嘟嘟囔囔地开口。
“诶呀,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江少宗主与江夫人脾气有些过于爆裂,经常因些许琐事与毗邻而居的其他仙首争执不休。每当这时他二人就、就有些口不择言了,当江宗主或江姑娘闻听消息出来劝阻之际其口不择言的程度更是堪称口无遮拦,其内容真是……”蓝庭风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深恶痛绝之色,“这行为明显严重触犯了蓝氏家规,于公于私,我蓝氏都必须做出相应的处罚,不然姑苏蓝氏何以维系百家之威信。可是,他二人的性子如何魏兄你深知之,自不会甘心认罚,反倒倒打一耙、强词夺理,真真是一点世家风仪都无!!”
“江sh……宗主没有出面解决吗?”魏无羡沉默一瞬,继而发问。
蓝庭风无言并给魏无羡抛了一个“你以为呐”的眼神,魏无羡立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己到是问了句废话,江宗主一贯以来就拿虞夫人没办法,就此事上他照旧束手无策!
至于虞夫人和江chen……晚吟口无遮拦之下脱口而出的内容,不用细思,就知十之八九都是关乎他、关乎他爹娘的谩骂乃至诅咒!!!
想到这里,魏无羡的眸底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片冷色阴霾,但不过须臾便被他按压回心底深处,继续神态自若、颇有耐心地追问:“除此之外呢?”
蓝庭风:“呐,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江宗主和江姑娘不知自何处得知魏兄你呆在云深不知处,就、就三不五时地来寻我,话里话外地就是想要我引他们来寻你亦或是递话于你,让你自己独自出来见他们一面!!那江姑娘更是每次都拎着一份香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泪眼婆娑地求我把这汤带给你,言辞凿凿地说怕你想念这口,哪怕我苦口婆心地解释你近段时间正在用药,所有饮食一律特制,不能随便用外食,都无甚作用(ノへ ̄、)!”
说到这里,蓝庭风都有些气笑了:“我蓝庭风枉活这十数载年岁,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卡壳半天,也想不出个确切的词来形容。
聂怀桑不知何时摇扇凑过来,悠悠插了一嘴:“活在自己世界,只听自己想听到的话之人,是不?”
“对对!!”蓝庭风一副“还是你懂我”的神色。
面对两位好友先后犀利的吐槽,魏无羡僵僵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捏了捏鼻根,长吸口气后,正身直色地朝蓝庭风说道:“庭风兄多多见谅一二,江sh……宗主及师……江姑娘他们以往不是这般模样的。而今这般失态,不过是太过于想要寻我一面却百无途径之下的无奈之举罢了!”
这么一说,聂怀桑及蓝庭风立马就灵光闪现地联想到云梦江氏自光幕内容展开后日益江河日下的处境,瞬间明白二人如此不顾体面的举动的背后深意。
蓝庭风立马嗤笑道:“嗤,真是脸比盆大!他云梦江氏而今的不堪处境不是源自他们的主母与少宗主的不当言行吗?要改变怎么不自这罪魁祸首处改变,反倒来寻你这深受其害的受害者?更何况魏兄你早就不是他江家人了,亦不过是个小辈,有何义务、有何能力能解其江氏当前的困境?嘶……难不成?!!”
语到中途,蓝庭风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想法,愕然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惊呼道:“难不成,他们还希冀魏兄利用岐山温氏宗主嫡传大弟子的身份为莲花坞背书?甚而希冀魏兄你说动你师父温宗主站在他们那边成为他们最坚实的靠山?!!呸呸呸!凭什么呐?”
“魏兄,你不会真……真的这么做叭↗↑”蓝庭风情不自禁地揪住魏无羡的衣领,毫无雅正地摇着惊呼道,最后一个字都快破音喽!
蓝庭风的猜测过于悚然,但又莫名切合他们以往认知中及自光幕中了解到的魏无羡在面对江氏一家的行事作风,不待魏无羡反应,一旁的聂怀桑亦忍不住惊疑不定地上前几步,语气犹疑不决:“魏兄,你当真会……?可是……”
踌躇了片刻,聂怀桑还是决定捏着扇子,仔细斟酌着语气,企图委婉而循循善诱魏无羡放弃这不理智的想法,并与云梦江氏之间保持应有的距离!
“欸欸……”对于蓝庭风与聂怀桑二人过于剧烈、如临大敌的反应,魏无羡很是哭笑不得,但也心知起因源自自己过往及另一个自己血淋淋的言行所留下的刻板印象过于深入人心,他们亦是担忧自己会因此再度受伤,方才会如此反应甚剧,遂高举双手飞快地在半空中摆了摆手,“聂兄、庭风兄,莫激动!莫激动!听我说完,我并未有去与他们见面的打算,亦从未有如此想法啊!!”
“信我,信我欸!!我发誓,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迎着二人满是狐疑的视线,魏无羡一只手竖着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一只手疯狂地拍着胸脯,发出“咚咚”的声响。
见魏无羡信誓旦旦,聂怀桑半眯着眼睛慎重地上下打量其脸上神色,对其眼眸神光更是再三确认,只见到一片认真,无半分闪躲飘忽,方才定下半颗悬着的心,轻飘飘地以扇尖点了点蓝庭风的后肩,示意他松开手中的衣领,慢吞吞地开口:“噫,庭风兄暂且放手。且先听听魏兄未完之言,若是有理,自万事大吉。若是,哼哼,……”
最后两个字自鼻腔内飘出,明明轻飘飘的无甚重量,听在魏无羡耳中却若春雷惊炸,后背一凛,以更加正气凛然、严肃端谨的语气飞速吐出自己的想法。
“吁……庭风兄,烦你帮我给江宗主、江姑娘分别带几句话吧。”
“请帮我告知江宗主:婴于莲花坞而言,只为一匆匆过客罢了,此前已脱离、缘分已尽,自当再无瓜葛!但婴受江宗主之多年养育教诲,自也不敢轻忘。是故,岐山温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三家承婴之面,不因光幕未生之事而罪责云梦!然,婴乃区区小辈,婴之面仅仅如此!莲花坞今后何去何从,值此风云激荡、变幻无常的大争之世,端看江宗主治家理事之能!婴乃一介外人,实无插手之能,亦无插手之责!万望江宗主海涵理解一二!”
顿了顿,魏无羡朝蓝庭风抱手一礼:“再帮我转告江姑娘:江澄与我,日后会走到光幕中那般情景,二人皆有错责,但也证明了我与他之道义自根本上就截然相反,自然会背道而驰!既然无缘,便莫要强求!而今世事大变,机缘降世,望江姑娘与江少宗主莫要于这虚幻不实之事上空耗时光,而当敛脾收性全力抓住这机缘,并潜心求道,说不定亦有一窥仙途之巅之风景的缘机!如此,也不枉我等修行一场!!”
“今后,我与他们一别两宽、江湖不见!”
“魏兄,诸字皆为真心实意?”聂怀桑、蓝庭风正色追问。
魏无羡仰头透过层层婆娑摇曳的枝蔓望了望天际逐渐西垂的红日,桃花眸中印入一片迤逦红光,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聂兄、庭风兄不必再试问了,我魏无羡再怎么自诩没心没肺、想的开,到底也是一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会疼、会伤,亦会趋利避害!既然未来已明确告知我此路不通,我亦不会头铁地一条路走到黑而不回头!”
“那可未必!”想是想起了某羡的“丰功伟绩”,蓝庭风话不经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地怼回去。
魏无羡满脸黑线,索性将话挑明了:“凭本心来说,我可以理解另一个我所做的一切并理智看待最后的结局,但我绝不接受温情一脉及其他无辜的人因我之行而步入那样惨烈的结局。同理可证,现在的我,也决不允许自己明知道不合适却强求之,而导致身边所有关心爱护我的人伤心甚而付出不必要的代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这么践行的!”
“既然已经明确继续与江宗主他们纠缠不清定会牵连身边之人,我当然会选择保持应有的距离。更何况,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江宗主、虞夫人乃至于整个莲花坞全体上下俱在,何至于轮到我这外八路的前弟子去僭越担当江氏重责大任呐?!”
见魏无羡此刻看得如此清晰透彻,聂怀桑忽生老怀大慰之感,与蓝庭风一同以一种格外慈祥欣慰的眼神看着魏无羡。
被这二人诡异的目光看得心下一阵恶寒,魏无羡抬手毫不客气地朝二人肩膀拍去,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咚咚咚”肌肉碰撞声,而后在二人不分先后的呼痛声中笑骂道。
“啊呸!你俩啥怪表情?!竟敢占我魏无羡便宜的便宜!吃我一记连环掌,啊打ᕙ( ¤ 〰 ¤ )ᕗ!!!”
“魏兄——,你好‘狠毒’的心肠呐——”
“魏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古人诚不欺我也!既如此,别怪我无情,看招!”
蓝庭风、聂怀桑两人的狐朋狗友雷达瞬间点亮了起来,立时顺着魏无羡的动作,浮夸而做作地“呼天号地”,并揉身扑向嘿嘿贼笑的魏无羡,开始了三只菜鸡互啄的“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