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了靖王府的每一寸砖瓦。檐角铜铃偶被风拂动,声息细碎,倒衬得这偏院暗室愈发沉寂。
孤灯如豆,火光在墙上游走,将两个身影拉得颀长而诡谲。
严浩翔着一身玄色锦袍,墨发用同色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冷硬。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块暖玉,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是去年生辰时,刘耀文亲手所赠。此刻他目光沉沉落在对面人身上,像在揣度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这位部下,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势的少年将军,此刻已换下戎装,只着件月白常服,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北境护驾时,替他挡的一箭。刘耀文正垂着眼,指尖捻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着,似落非落,偏生那姿态里,偏生带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俊,竟格外勾人。
“皇兄近来龙体愈差了,”严浩翔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像怕惊扰了什么,“太医会诊后,都在暗地里摇头,说……怕是熬不过今冬。”
刘耀文这才抬眸,那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灯火,像揉碎了星子,偏又锐利如鹰隼,精准捕捉到严浩翔话里每一丝未尽之意。他轻笑一声,将黑子落在棋盘“天元”位,发出轻微的脆响,随即抬手,从怀中摸出样东西,轻轻放在严浩翔面前。
是半块玉佩,与严浩翔腰间那块,原是一对。
“熬不过,便不熬了。”刘耀文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太子才八岁,见了血都要哭鼻子,如何撑得起这万里江山?”他指尖敲了敲棋盘边缘,“朝中那些老东西,早就在暗地里盘算起了,哪个不是盯着龙椅眼热?”
严浩翔的指尖猛地收紧,暖玉的温凉透过锦缎渗进来,却压不住掌心骤升的热。他当然知道。皇兄病重,太子孱弱,这王朝早已是风中之烛。而他,靖王严浩翔,凭什么只能做个闲散王爷,看别人登上帝位?
他抬眼撞进刘耀文的眸子,那里面分明藏着比他更甚的野心,却又奇异地裹着层温柔,像极了那年北境雪夜,刘耀文将他护在怀里,低声说“别怕”时的眼神。
“那你呢?”严浩翔哑声问,喉结滚了滚,“你想让谁坐那个位置?”
刘耀文没答话,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将军身姿挺拔,月白常服下的肩背宽阔,带着常年习武的流畅线条。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严浩翔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
“小王爷觉得,”刘耀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种隐秘的痒,“这天下,谁坐最合你意?”
严浩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刘耀文话语里的深意,那是赤裸裸的偏袒,是足以将他托上云端的力量。刘耀文手握兵权,少年成名,北境一战封神,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朝堂上更以雷霆手段清了三个侍郎、两个将军,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这样一个人,若真要站在自己这边……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意,指尖在玉佩上掐出红痕:“刘将军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刘耀文却笑了,直起身时顺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带着微凉的触感,让严浩翔猛地一僵。
“我从不说空话。”刘耀文退开半步,重新落座,目光却没离开严浩翔的脸,像是要在他眉梢眼角刻下印记,“禁军统领是我故交,三营校尉是我带出来的兵,京郊铁骑营的令牌,此刻就在我袖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
“朝堂上那些说你‘德不配位’的老顽固,我明日递本参折,便能让他们抄家流放。”
“东宫那位……”刘耀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旋即又柔下来,“他护不住你,我能。”
每说一句,严浩翔的呼吸就沉一分。刘耀文的话像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欲望,更像一张网,温柔又强势地将他拢住。他忽然想起幼时,刘耀文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小王爷”,说长大了要替他披甲上阵。原来有些话,真的会记一辈子。
最后,刘耀文停下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膝上,目光灼灼锁住严浩翔,那里面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野心,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倾慕,像烈火燎原,几乎要将人灼伤。
“所以,”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像淬了冰,又烫得像燃着火,“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让圣上殡天,让你坐上龙椅。”
尾音落下时,他轻轻唤了声,带着旁人从未听过的缱绻:
“我的……小王爷。”
暗室里瞬间死寂。
孤灯的火苗猛地跳了跳,映在严浩翔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他看着刘耀文,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此刻像位运筹帷幄的帝王,轻描淡写间便能决定王朝兴衰,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里,偏又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意。
窗外风声呜咽,似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前奏,又像在低吟一段注定纠缠的宿命。
严浩翔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知道,从刘耀文说出那句话开始,从他默许这份炽热的目光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却又奇异地稳,“我信你。”
刘耀文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有权臣的胸有成竹,更有得偿所愿的温柔。他重新拿起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最后一道生路。
“那么,”他轻声道,像是在许诺一个江山,又像在私语一句情话,“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