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火柴的黑帮老大

李月龙忙完帮派的事务，极偶尔不回唐人街李家的公馆而是去一家城西的酒店。那家酒店名气不大，但是隐私性很好，不需要差多人护卫。

他长租了其中一间。有时候白到美国也是在这家窄小的前台报房号，那个单间里只有一张床。

白天杀了人，李月龙的衣上带点腥气。自从他掌权以后再也不用为取悦谁穿衣，但是他还是常穿旗袍。

李月龙耷拉着一双一次性纸拖走到浴室，镜子里飘进条有银线绣着一条白龙的钴蓝色旗袍，领子上两颗白珍珠的盘扣被揭开，缀在中央的云母璎珞斜下，再轻轻地跌散在地上。

这间浴室的浴缸不算得大，出水的系统也一般，下面用来放水的龙头缝隙处带锈。

这里没人为他准备，李月龙自己拧转阀门打热水，那水扑舔到他踩进浴缸的一只裸脚边，激得他踮起足来，幸而扶住了一边的玻璃板，没有摔倒，只惹得他嗔骂两句，因这里同样没人盛他脾气便罢。

玻璃板的设计也是奇怪的，明明有个浴缸，却要多此一举地设块雾绰绰的毛玻璃；既已经设了这块玻璃遮掩，却又做成架空的样式，板下可露出人的一双足，半截小腿，系挂在扶手上的小段浴袍。

水升上来一半，李月龙试了试水温，站进去，然后关了底下的水阀，换成淋浴头。他把束起的长发由背后捞至身前，系着头发的坠珠的红绳在过程中弛脱，然后一圈一圈地缠回手腕；这是他忘记提前解开，又有些好玩。

绸一样的黑发在白肌肤上泻下，近乎山间一垂瀑布的反色；几根指头也似中突的岩石将瀑流分隔，但只以鸟悬落的速度向下顺去。

忽然一顿。

水声里传出来房门开合的声音。是谁？然后换鞋，几声踢踏；踩上木地板，哒哒的；进入敞门的卧室，由于羊绒的地毯一下子息声；

几声金属敲击，布料摩挲，是挂起了绒面的——是吗——大衣，解开皮带扣；然后竟没有敲门地进了浴室——恼恨自己没有锁门——打开龙头。李月龙已在听到门声时关了淋浴头，此时水声轰隆甚至有些惊人。

他心一跳，又有点恼，却闻见一股血腥味。进来的人受伤了。

那人没有说话，为什么不说？于是他也没有说。淋浴的水停后有些冷，他便把自己沉到浴缸里，仅伸出头斜侧着从玻璃隔板下面望去，但因为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室内很安静，冲水声里抽屉抽拉，医疗箱被熟练地掏出来，传出叮咣的金属器具和塑料袋子撕扯的声音，间或可以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息。

难道伤得很重吗。到底为什么不说话。

月龙撩了一下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水面下黑发随之大片晃荡地漂浮，像无目的的魂灵的幡衣。隔板下血淌过来，极细的红线蜿蜒到浴缸边缘，静止。

月龙想起亚修死的时候，也像这么安静。那一天那个讨厌的日本人登上了回国的飞机，亚修坐在国立图书馆的座位上失血身亡，手里拿着那封装着机票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