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气息,三枝乱景讨厌那样的气味,她站在昏暗的正中心,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和他们的区别。
三枝小姐,熟悉的声音和称谓,鲜少有人这样叫她,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开始就能猜到却最不想看到的人。
不算是人,B41那种生物已经没有了人的迹象,未来被同化的自己也会这样吗?无所谓了,从交易生效的第一天,从第一次见面的她的十六岁,从乌黑云层掩盖住蓝天的那天起,她已经看不到自己曾经设想的未来了。
而B41也融入进了这个,她认为的,虚拟的世界。
不是前者,但也不是后者,三枝乱景低垂的头蓦然抬起,金黄色的竖瞳揉杂着笑意与疯狂。
像是新生的孩提,不着寸缕的坦诚相见,多么罕见?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的让人恶心。
三枝乱景看着它,在它靠近时笑意从唇齿间迸出,B41能够干涉这里的人和事,却不知道原定故事之外的走向。
在B41眼中,没有严重偏离的剧情,只要朝着结局发展就好,但这个三枝乱景,毁了它们监视了千百年来的不存在故事。
但是这样吗?B41并不知道三枝乱景所想的事物。
三枝乱景“你恨我。”
三枝乱景“你们都恨我。”
疯子,B41早知道了,它站在不远处,黑暗之中的身体却依旧倒映着三枝乱景的模样,它眼中的模样和自身金属反射的不同。
它眼中的三枝乱景还是千百年前的三枝乱景,那个如同鬣狗般追逐它们的人。
三千世界中,总有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B41等由执念进化的意识体就是因此产生的,而时至今日,它们追求的仍然是让三千世界中所有人没有所求之物。
可情感有着情感的意义,自然有着自然的规律。
高木神无法容忍B41等意识体干涉祂创造出的世界,因此挥手之间,有了三枝乱景的存在,准确来说,三枝乱景并不是一个个体,它们会交替会脱离会被同化。
而意识体与三枝乱景这个意志容器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争斗,在意志容器初现时,不少意识体被扼杀在行凶之前,可长久后,意识体发现意志容器在抛去所求之物的情感上格外丰富,因此她们在乎着身边人的存亡与变化。
而利用她们的身边人或她们自己,就能够一步步引导同化,可那样需要太多的时间,意识体在被追逐驱赶之下变得极端,它们创造出极易忽视的灾祸,将其引导至意志容器的容器身上。
而畏惧着排外的意志容器会在劝说之下瞒着高木神与意识体做交易,可高木神不会没有察觉,杀戮仍在继续,双方都相同的是人数都在减少。
未做交易的意志容器会追杀意识体,而意识体交易的条件是骨肉血块,只需要放大意志容器的情感与自身感受,就能够在潜意识上逼迫她们与意识体加快交易。
但意志容器因为过盛的情感无法对已经被同化的曾经的容器下手,它们畏惧着,躲避着,只是尽可能的杀光所有原生意识体,可到达结束前夕,意志容器消亡,同化意识体尚存。
但同化意识体并没有原生意识体的能力,它们无法转化执念为自身,却也无法抑制执念滋生,因此极端乍现。
时至今日,数千年来,终于在二十八年前,它们找到了唯一能解决僵局的新生意志容器。
可它畸形,扭曲,尚不具备绞杀意识体的能力。
不是同化与压制,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绞杀与灭亡。
同化意识体先前也是意志容器,因此它们认为,自己是因为丰富情感而被同化的,可新生的意志容器在情感上处于一种狰狞的渴望。
那不应该出现,不能够出现,要最纯粹,最平淡的,才能彻底杀死它们,才能彻底杀死意志容器自身。
B41“我们该有一场,真真坦诚的交谈。”
三枝乱景“做不到啊……”
B41不在乎,脚步声响起,呼吸声消失,晨曦的光照在她的背上,尚未触及到后颈的发尾便再次被堵在了门外。
B41“三枝小姐,以您的聪明才智,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三枝乱景面上的笑意消散了,她眯着眼睛看着B41,在B41的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时她轻笑出声,果然,如她所想一般,她畏惧着B41,B41亦相同畏惧着她。
双方犹如站在环形的跑道上,谁追逐着谁的后背都无法分清楚。
她,真的是第一次遇见B41吗?不见得,B41有太多压制她的办法,又太了解她的内心,像是一切都被它们掌握着,但B41凭借着这份了解却也只是近距离看管她,抑制她,同化她。
B41有杀死她的能力吗?三枝乱景不知道,但她尚未找到杀死B41的作法,或说是,他们都没有彻底杀死彼此的作法。
三枝乱景眸色变暗,她握住刀柄,寒凉刀刃在B41的金属外皮上留下一道划痕。
三枝乱景“与其说是相生相克,不如说我们是同生同灭吧?”
B41不接话,只是冷漠的看着三枝乱景,多么可怜的孩子,多么脆弱的眼眸,又是多么可笑的话语。
同生同灭,相生相克,那并不是它们。
但深层意义上来说,它们最后的结局就是新生所说的同生同灭。
按照他们规划行走的三枝乱景会和它们设想的一样,麻木平和,然后一同被这繁华世界掩埋。
B41“您是对的。”
B41“我们放逐您,只求您能够修复原有的故事线。”
它跪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表露出最脆弱的后颈,三枝乱景沉默着,心跳却如同鼓点一般,她咽了咽口水在门又一次被推开时,鲜血浸透了她的羊毛衫。
B41离开了,监视的目光消失了,血色融入黑色的衣服之间,三枝乱景终于能够动弹脚步。
……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感,骨血都在战栗的恐惧,三枝乱景深喘了口气,直到心脏跳动恢复平缓,她才终于踏出总监部的临时会议室。
门外的人不足轻重,甚至没有发布任务的能力,但那是个可怜人,因为B41不容忍她们的谈话被记录。
但到底是为什么,B41有干涉进故事的能力,为什么没有能力修改它口中的故事线?
三枝乱景站在血肉模糊的肉泥旁啃咬着指尖,她有些焦虑和无措,B41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没有前话的把她送到这里,却又制止她深入这里。
为什么?做什么?图什么?
……可它在和这里的人产生情感之后却又没有制止,总总作为,像是知晓她和他们最终的结果一样。
放逐,那意味着B41之前一直监视着她的做法,所以,B41是后者?它知道走向,所以才不会制止她的又一次靠近。
初次来到异国,并不是B41放弃了她,而是因为B41确保,她已经走在了那条设定好的线上,对吗?
三枝乱景“坏消息。”
B41并非不能干涉这里的前者,B41也知道这里的走向,这是一个,坏到有些恶劣的消息。
可三枝乱景没有反抗的能力,现在不是以前,她有在意的人因此不能够抛去所有去与B41做斗争。
该死,三枝乱景咬破了拇指的指腹,她皱眉,血液充斥口腔时三枝乱景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可脑海中闪过的带来悲哀的记忆却重复着那一天。
重复着刚从纹身店走出的那一天。
三枝乱景的掌心覆盖在后颈的狮头纹身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B41,她记得清楚,因为那改变了她的生活,但可惜,那段记忆里,并没有B41的存在。
下一刻她的肩膀上搭上一只温暖的手,她转头看去,人还没看清楚就捂住了身后少年的眼睛。
三枝乱景“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伏黑惠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之下摸索着擦去三枝乱景额角的冷汗。
三枝乱景没说话,自愈好指腹的伤口后轻轻拍开了伏黑惠的手,臂弯处搭着的棉袄落在了伏黑惠单薄的肩膀上,孩子看见这种场景,会做噩梦的吧?三枝乱景如是想到,转头又看向地面上的血污。
通用“三枝小姐,那是?”
三枝乱景“处理干净吧,这是那位的手笔。”
通用“……别忘了你此刻的身份。”
三枝乱景“诶呀,人家的手受伤啦,明天可能处理不了任务了……”
老头的面色不太好,他冷哼一声绕过了三枝乱景,皮鞋踩在血肉上,黏连的声音让人感到反胃,三枝乱景皱眉,拉着伏黑惠的小臂离开了这里。
三枝乱景“未来来到这里,会害怕吗?”
伏黑惠“血液会渗透进地板里,我也会一直记着今天看到的。”
伏黑惠“但不会害怕,这几年,我和大家一起做任务,看到的场景,不亚于此刻。”
三枝乱景“……是啊。”
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三枝乱景没说话,只是将那片血色掩藏在障子之后。
这孩子为什么来?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者说,孩童时期的记性很好,但也只会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吧?伏黑惠来到这里,三枝乱景可没待多久,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三枝乱景“你和你爸其实一点都不像,长相例外。”
伏黑惠没接话,只是在黑暗之中紧紧抓着三枝乱景的袖角,三枝乱景沉默着,覆盖在他眼眸上的手移开了,又裹了裹他肩上的棉袄。
伏黑惠“你和枷场她们说的也不一样。”
三枝乱景“她们眼中的我,是什么样?”
伏黑惠“我父亲是什么样?”
三枝乱景嗤笑一声,没再接话,冷风吹过,伏黑惠缩了缩脖子,半边脸颊埋进了黑色的羽绒服之中,三枝乱景站在他的面前,拉链甚至夹住了伏黑惠单薄的毛衣。
伏黑惠“……你真的会照顾人吗?”
三枝乱景尬笑一声,可能枷场她们口中的她温柔可靠吧。
目送着黑色恶魔离开后,三枝乱景走到了熟悉的栏杆边,没有了外套的遮挡,她胸前的戒指和后背新鲜的血液格外显眼,上衣是黑色的,血液不明显但却紧贴着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