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晖的指节在剑柄上泛出青白,檐外惊雷劈落,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愈发深邃。案上烛火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恰如此刻他眼底明灭的杀意。
"好。"
这个字吐得极轻,却在葛渊时眼中掀起惊涛。他染血的指尖还捏着断裂的玉佩流苏,闻言猛地抬眼,正撞上霍南晖古井无波的双眸。
"不愧是霍将军。"葛渊时抚掌而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忽然抽出袖中匕首割破掌心,鲜血滴入鎏金酒樽,"既如此,不妨饮过这盏血酒..."
霍南晖抬手按住酒樽,玄铁护腕磕在案上发出闷响:"既是盟约,当以玄甲军的规矩立誓。"他割下一缕发丝掷入酒中,墨发在血酒里沉浮如蛇,"发断如头断,若违此誓——"
窗外忽地掠过黑影,檐角铜铃发出细碎清响。葛渊时瞳孔微缩,看着霍南晖仰头饮尽血酒,喉结滚动间,一滴残酒顺着脖颈滑入锁子甲缝隙。
"痛快!"葛渊时击掌三声,暗卫应声抬进鎏金木匣。掀开锦缎的刹那,霍南晖呼吸一滞——匣中竟是玄甲军阵亡将士的铭牌,最上方那块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正是他战死沙场的副将。
"三日后子时,神策军会开玄武门。"葛渊时指尖摩挲着铭牌边缘,"届时还请将军..."他突然顿住,看着霍南晖解下腰间佩剑。
"信物。"霍南晖将剑穗上的玄铁狼首扯下,断裂的丝线在空中晃了晃,"待事成之日,我要亲手斩下羌王头颅祭旗。"
檐外雨势渐歇,葛渊时把玩着狼首信物踱至门边,忽又回身轻笑:"将军可知为何选今夜摊牌?"他抬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三日前,您府上那位西域舞姬..."话未尽,霍南晖的剑已抵上他咽喉。
"哎呀呀,开个玩笑。"葛渊时笑着用折扇推开剑锋,袖中滑落半截香灰——正是霍南晖书房暗格中用来传递密信的龙涎香。
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雨夜,霍南晖突然劈碎案几。木屑纷飞中,他扯开锁子甲,心口处赫然浮现血色咒纹——方才饮下的血酒里竟藏着追魂咒。
"将军!"亲卫破门而入,却见霍南晖将染血的帕子按在咒纹上,"通知影卫,把西郊大营的粮草换成浸过火油的湿柴。"他蘸着血在舆图上画出弧线,"三日后,我要这长安城的东风..."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亮他嘴角冷笑。窗柩上,一片葛藤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另一边
火虫在琉璃罐中撞出细碎光斑,李莫棠数到第九次明灭时,密室铁门轰然洞开。宁王蟒纹锦袍挟着夜露寒气,金线在烛火下蜿蜒如蛇。
"你的霍将军回来了。"葛渊时屈指弹在琉璃罐上,惊起一片流萤乱舞,"他说啊,要与我共执这弑君刀。"
李莫棠蜷在石榻上的指尖微微一颤。他记得霍南晖是最为忠心的人了,当年他年纪轻轻只为保家卫国。
"这不是正合王爷心意?"少年忽然轻笑,铁链随着起身动作哗啦作响。他赤足踩过波斯绒毯,足尖点在宁王影子上,"一个要兵符,一个要名声,倒是天造地设的...狼狈为奸。"
最后四字吐得轻软,像裹了蜜的毒刃。葛渊时猛地掐住他下巴,却在触及苍白的唇色时卸了力道:"牙尖嘴利。"拇指擦过少年唇瓣,染了抹胭脂似的红,"不如猜猜,本王许了霍南晖什么?"
李莫棠好奇道:"财宝?还是美人?或是……一品大将军?"
葛渊时眯着眼睛笑着,笑得温柔,把李莫棠都看痴了。
"怎么变得这么俗了?现在你的好陛下一直愚昧地求和,自然会惹怒像霍南晖那样的忠臣,你的好友应该都挺讨厌那些江湖人士吧,陛下还是选择求和,多好笑。"
说着,葛渊时用手指刮了刮李莫棠的鼻梁,李莫棠眨着眼睛想了许久后答道:"这么说来……这个皇帝,还不如由我来当。"
"……"
又过了两日
石壁传来异响,一把铁匕首破开暗门,一个穿着染血的战甲撞碎满室死寂。
"李莫棠?"
霍南晖的剑尖还在滴血,却在看清榻上人时生生顿住。少年单薄的素衣松垮挂在肩头,锁骨处蜿蜒着未愈的鞭痕,脚踝被金纹锁链磨出殷红血渍。最刺目的是那截皓白手腕上的玉镯,在烛火下流转着与这囚室格格不入的温润光泽。
葛无忧下意识扯过锦被,铁链哗啦作响:"霍将军...怎会..."
话音未落,霍南晖已斩断锁链。他解下披风裹住少年,掌心触到嶙峋的肩胛时呼吸一滞——这么是三皇子?这宁王当真胆大包天!
"末将来迟了。"他声音发涩,为葛无忧系好披风后就跪在地上
葛无忧忽然颤抖,霍南晖披风上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竟比宁王的龙涎香更让他安心。他任由对方将自己打横抱起,额头抵在冰凉的铠甲上,忽然轻笑:"将军可知...这是谋逆?"
霍南晖踢开密室暗门,月光如水倾泻而下。他低头看怀中人苍白的脸,少年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唇角却勾着讥诮的弧度,美得惊心动魄。
但现在霍南晖满脑子都是李莫棠为什么不在这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葛无忧说了什么。
——
"末将救的是先帝遗珠。"他收紧手臂,踏着柔软的地毯向外走,"今夜之后,这江山要换个主子了。"
李莫棠被云必时抱在怀里,李莫棠一直用质疑的目光盯着云必时。
"你什么时候和葛渊时混在一起了?你该不是他派来当卧底吧?"
云必时动作一顿,有些委屈得看着李莫棠,"我本来就是王爷养大的,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哟哟哟!刚刚不还末将吗?"
"唉!"
——
密道尽头传来兵戈相击之声,霍南晖将葛无忧护在身后,剑锋在石壁上擦出火星。转角处,宁王蟒纹锦袍染血,手中长剑正抵着瑟瑟发抖的宫女咽喉。
"霍将军好手段。"宁王笑着碾碎脚下密信,正是葛渊时给霍南晖写的假信,"连本王养了十年的暗桩都能策反。"
葛无忧攥紧霍南晖的袖角,指尖陷进铠甲缝隙。他看到宁王腰间挂着熟悉的香囊——那是他去年端午随手编的,如今金线都磨出了毛边。
"皇叔!到底是为什么啊!"
"呵呵,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父皇,问他到底配不配当这个皇帝?"宁王突然挥剑,宫女脖颈绽开血花,"劝将军还是早点束手就擒,否则明日早朝,满城都会知道霍将军私藏皇子..."
霍南晖忽然揽住葛无忧的腰,剑鞘挑开他凌乱的鬓发。少年苍白的唇擦过铠甲,在冷铁上印下淡红的血痕:"王爷不妨猜猜,此刻玄甲军到了何处?"
葛无忧说了被迫仰头,看见霍南晖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将军温热的手掌正贴在他后心,隔着单薄衣料传来剧烈心跳,不知是谁的。
"王爷!"
云必时依然将李莫棠抱在怀里,两人立在葛渊时身边格外刺眼。
"莫,莫棠?"
霍南晖震惊地看着被云必时抱在怀里的李莫棠,他
身边的葛无忧也惊呆了,"李莫棠?!"
当然,李莫棠才是最懵的那个。
"怎么回事?霍南晖不是我们这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