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1. 低烧
第四周,剧组转场到郊外一片废弃的茶园。
茶园在半山腰上,山路窄,车开不上去,所有人扛着设备走了一刻钟才到。天公不作美,山上的雾浓得像棉絮,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导演看了一眼天气,非但没愁,反而乐了,说这就是他要的感觉,当场改了两场戏的调度。
姜黎在雾里站了一整天。她的角色在茶园里有一场告别戏,独白很长,情绪层层递进,从平静到哽咽再到释然,导演要求一镜到底。姜黎在湿冷的雾气里来回走了七八遍,头发、肩膀、裤脚全被水汽浸透了。最后一遍过了,导演喊“卡”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剧组收了工,开车回城里。姜黎坐在后座,裹着工作人员塞给她的毯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到了巷口,她下车走了几步,腿有些发软,但硬撑着没让人扶。
推开院门的时候,边伯贤正蹲在石榴树下给铜钱草换水。他抬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挡,他已经摸到了滚烫的温度。

你在发烧。
低烧,没事。


先进屋。
他没有跟她争。他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回卧室,让她躺下。他去厨房烧了热水,找了退烧药,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嘴唇干得起皮。
他把药和水递过去。姜黎坐起来吃了药,又躺回去,背对着他。
你出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就在这儿。
不用。


我不吵你。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姜黎没再赶他,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边伯贤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她的脸烧得有些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比平时重。
他去厨房拿了一个盆,倒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折成长条,轻手轻脚地放在她额头上。毛巾凉了就拿下来,重新浸湿,再放上去。他不敢用太冷的水,怕刺激她;也不敢用太热的,怕散不了热。温水一遍一遍换,毛巾敷了又拿,拿了又敷。
到了半夜,姜黎的烧退了一些,睡得安稳了许多。边伯贤把毛巾放在她额头上,手没有收回来,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掖了掖。他靠回椅子里,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上一次这样守着她,是三年前,她高烧四十度,他守了一整夜。那时候她攥着他的手喊“小叔叔别走”。这一次她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说梦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但他知道,这一次比上一次重要。
上一次他是她唯一的依靠。这一次他只是一个守在旁边的人,她不需要他也能好起来。但他还是想守着。哪怕她不需要,哪怕她醒来之后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他也想守在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边伯贤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
姜黎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透了。她侧过头,看到边伯贤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太踏实。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毛巾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把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得发亮。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的疲惫连睡梦里都藏不住。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高烧不退,他坐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她换一次冷毛巾,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她床边睡着的。那时候她偷偷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然后赶紧缩回来,怕他醒。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夜晚以后还会有很多。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姜黎收回目光,伸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一点,盖住了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臂。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然后她重新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边伯贤醒了。他猛地抬头,先看她。看到她还闭着眼、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他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发现自己手臂上搭着被角,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把被角掀开,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他端着水盆走出卧室,脚步很轻,门带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姜黎在他关上门之后睁开了眼睛。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盆铜钱草。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圆圆的,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她慢慢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卧室的门。院子里阳光很好,陈奶奶在浇花,看到她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醒了?那小伙子在厨房给你熬粥呢。昨晚一宿没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屋里灯一直亮着。
我知道。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边伯贤站在灶台前,正在搅粥。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站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回去躺着。
退了。没事了。


还是躺着好。
你昨晚没睡。


睡了。趴了一会儿。
趴着也叫睡?


算。
他把粥盛出来,端到她面前。姜黎接过来,坐在厨房的小桌边,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熬得软烂,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
你今天别去巷口等了。今天没我的戏,我休息。


那我也休息。
你休息就回屋睡觉。别蹲在院子里。


好。
他答得很快,但姜黎知道,他不会去睡。他大概会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假装看书,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
她没拆穿他,低头把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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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读着特别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