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清明雨上
自由森林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不是大赛里常见的那种暴雨——裹挟着元力、砸在脸上生疼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软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轻轻筛过的毛毛雨。雨丝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
曦站在一棵老树下,没有撑伞。
她的白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花海——不,这里不是花海。花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星系,在另一个回不去的时空。
这里只是自由森林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没有那棵歪脖子老树,没有他们。
只有雨,和她。
安莉洁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白色小花。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守候在主人身边的猫。
曦蹲下身,把手里的一枝白菊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白菊的花瓣上沾了雨水,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不堪重负的叹息。
“又是一年了。”曦轻声说,声音被雨声盖过了大半,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没有说这句话是对谁说的。石头下面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墓碑——他们活在她的记忆里,比任何石头都要坚固。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
平日里它们沉睡在脑海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吵不闹。可一到这样的日子,它们就会自己醒过来,像春天的草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拦都拦不住。
曦闭上眼睛。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看见了那棵老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总是放着一壶凉了的茶。
她看见了那个总是坐在树下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温和的笑容,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有时候是兵法,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她看不懂的星图。
“曦,”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你又把我的茶放凉了。”
她想回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开始晃动,像是一面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
她看见了火光。
看见了崩塌的宫殿。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住。
曦睁开眼。
雨还在下。
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曦知道是谁。
“曦。”安莉洁的声音从伞下传来,软糯而平静,“你哭了。”
曦没有回答。她蹲在石头前,安静地看着那枝被雨水打湿的白菊。
安莉洁走过来,把伞举到曦头顶,遮住了落下的雨。然后她蹲下身,把那束白色的小花放在白菊旁边,歪着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直到两束花整整齐齐地并排靠在一起。
“好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曦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安莉洁。”她说。
“嗯?”
“你没有要祭奠的人吗?”
安莉洁想了想,那双通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圣山的人,”她说,“不相信死亡。”
曦看着她,没有追问。
安莉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但他们也会想念。”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小了一些。
两个人安静地蹲在石头前,谁都没有说话。雨丝从伞沿滑落,滴在曦的肩膀上,滴在安莉洁的白裙上,滴在那些白色花瓣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好几个人的。
曦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雷狮站在雨里,没有打伞。紫色的头发被雨水淋得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但他浑然不觉。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大片,软塌塌地垂着,看起来随时会破。
卡米尔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目光在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佩利和帕洛斯没有来。
雷狮走到石头前,蹲下身,把那个湿透的纸袋放在石头旁边。纸袋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装着的东西不轻。
“酒。”雷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以前爱喝的。”
曦看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雷狮蹲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曦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他还活着吗?”
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雷狮没有看她,紫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过大伯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那他呢?那个人……那个你每年都要来看的人……他还活着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去,像是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给出这个答案。
雷狮转过头,看着她。
曦依然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只知道,”她说,“他值得被记住。”
雷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肆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曦姐姐,”他说,“你也是个傻瓜。”
曦没有反驳。
卡米尔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围巾在雨中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但握着伞柄的手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丝微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曦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低头看着石头前的东西——白菊、野花、湿透的纸袋。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三个不同世界的人,在这个雨天里意外地相遇了。
“走吧。”她说。
安莉洁站起身,把伞递给曦。
曦接过伞,看了雷狮一眼。
雷狮摆了摆手:“我不需要。”
曦没有勉强。
她撑着伞,带着安莉洁,慢慢走向森林深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布伦达。”
“嗯?”
“谢谢你来。”
雷狮站在雨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应该的。”
曦继续往前走。
安莉洁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雷狮一眼。那双通透的眼眸里,映着雨、映着光、映着一个站在雨中不肯打伞的紫发青年。
然后她转过头,跟上了曦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雷狮蹲在石头前,又待了一会儿。
他从纸袋里摸出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往石头前倒了一些。琥珀色的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被雨水稀释,消失不见。
然后他举起酒瓶,对着天空,对着那层灰蒙蒙的云层,对着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的某个人。
“敬你。”他说。
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卡米尔走过来,把伞举到雷狮头顶。
“大哥,”他说,声音很轻,“该走了。”
雷狮把酒瓶放在石头旁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
“嗯。”他说,“走吧。”
两个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石头前,白菊和野花并排靠在一起,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旁边是一个湿透的纸袋,里面装着酒和沉默。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自由森林的雨,还要下很久。
但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里,在命运编织的巨大网络中——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人,正坐在一棵老树下,翻着一本泛黄的书。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远方。
“下雨了啊。”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风吹过他银白色的发丝,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像是一声迟来的问候。
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