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烈漂浮在通道的半空中,破旧的机械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战斗余波,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扛着棍子、金发飞扬的少年的压迫感。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崩溃,“怎么招惹到这种家伙的呀?”
他说的“这种家伙”正靠在通道的墙壁上,大罗神通棍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棍头,下巴搁在手背上,金色的瞳孔懒洋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金站在罗德烈旁边,听到这个问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什么呀!”他一脸委屈地辩解,手指向嘉德罗斯,“明明是他一直在找格瑞和曦姐姐的麻烦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嘉德罗斯闻言,目光移到金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说话。
雷德蹲在嘉德罗斯身后不远处的碎石堆上,双手撑着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听到金的话,他咧嘴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慰小朋友:“不要担心,这是嘉德罗斯大人表达友好的方式。”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应该是吧?”
蒙特祖玛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了雷德一眼,雷德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祖玛你别瞪我嘛……”
金看看雷德,又看看嘉德罗斯,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友好?”他指了指嘉德罗斯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这叫友好?”
罗德烈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另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银爵。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黑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到来变得更加沉重,光线在他身边黯淡下来,像是一块无形的幕布。
雷狮一直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紫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百无聊赖。但当银爵出现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银爵。”
雷狮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手指间跳跃起细小的电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打一场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银爵的正面,紫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从你手上抢走第三名,”雷狮的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这件事情,我可是一直都很在意啊。”
银爵停下了脚步,看着雷狮,没有说话。
雷狮继续往前走,电弧在他周身噼啪作响,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低哑,“趁我不在,欺负我的人——这笔账,也该算算了吧?”
他说“我的人”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帕洛斯。但帕洛斯的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
帕洛斯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他的手——那只藏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佩利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雷狮,又看了看银爵,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老大要打架了!”他压低声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好耶!”
帕洛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雷狮的背影。
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嘉德罗斯依然靠在墙壁上,没有插手的打算,金色的瞳孔在雷狮和银爵之间来回扫视。格瑞握着烈斩站在另一侧,红色的眼眸冷静地观察着局势。曦站在高处,白发在风中飘动,俯瞰着这一切。
就在这片一触即发的沉默中——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响彻了整个迷宫星。
“分数公布。”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迷宫星上空悬浮的巨大全息屏幕亮了起来,原本密密麻麻的排名被两行大字取代。那个声音——观战团紫堂家主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来,带着一种毫无感情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参赛者:安莉洁。当前分数:一分。”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定格。
“参赛者:紫堂幻。当前分数:三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区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
不是看向安莉洁——一分的猎物不值得在意。
而是看向紫堂幻。
格瑞的目光从银爵身上移开,落在紫堂幻身上。嘉德罗斯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大罗神通棍从地上抬起。雷狮的嘴角弧度加深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锁定着银爵——至少表面上是。
紫堂幻站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三分。
那个数字像是烙印一样刻在那里,刺目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为什么……”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崩塌。
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冷淡,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努力,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父亲会认可他。他一直以为,那些冷眼和沉默,只是父亲对他的一种……期望。
可现在。
他的亲生父亲,在所有人面前,公布了他的分数。
把他变成了猎物。
紫堂幻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那些他拼命维持的、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东西——自尊、希望、对父亲的幻想——全部碎成了齑粉。
他的膝盖发软,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紫堂!”
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紫堂幻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了一下,但也正是这一下疼痛,让他没有彻底跌进那片黑暗里。
金站在他面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紫堂,你要振作啊!”金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碎石都在微微震动,“你还有我们呢!”
紫堂幻看着金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想说“你不懂”,想说“你没有这样的父亲”,想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的手没有松开。
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她没有看紫堂幻,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银爵身上,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紫堂幻的耳朵里。
“领着他走。”
三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他拽着紫堂幻的胳膊,半拉半拖地往通道的方向走去。紫堂幻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慢慢跟上了金的步伐。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至少——他在走。
曦目送他们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
她转向银爵。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冷静的、透彻的审视。
“银爵。”
银爵微微侧头,看向她。
“你身上的力量,”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哪里来的?”
银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与你无关。”
四个字,冷得像冰。
雷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曦的身侧。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紫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银爵。
“曦姐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是我的猎物。”
曦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银爵身上。
“他很古怪。”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雷狮能听到,“小心一点。”
雷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放心。”
他迈步向前,电弧在他周身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走向银爵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银爵,”他说,紫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战意的火焰,“让我看看,你从第三名掉下来之后,有没有什么长进。”
银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礁石,任凭雷狮的电弧在周围炸开。
而在这片即将爆发风暴的区域之外,另一场战斗已经悄然打响。
金拽着紫堂幻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终于在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停下了脚步。
“这边——奇怪,这边的人没见过呀?”
金喘着气,目光扫过四周。
安莉洁正站在不远处,白色的长袍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表情依然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她看到金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她身后的通道里,涌出了一群人。
安莉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他们从开始就一直在追我。”
金看了看那群来势汹汹的人,又看了看安莉洁,再看了看身后紫堂幻苍白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边是三分,这边是一分了?”
罗德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破旧的机械身躯在半空中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感叹:“这小子……一下子就说出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两边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一边是追安莉洁的人——数量多,但分数低。另一边是金和紫堂——两个人,但紫堂幻身上挂着三分。
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选择都很简单。
毕竟,三分和一分,哪个更重要,不用脑子都知道。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一道粉色的光芒从侧面炸开。
“凯莉!”
金惊呼出声。
凯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通道上方,星月刃在她周围急速旋转,粉色的元力化作一道道光刃,朝人群劈去。
“别发呆了!”凯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走!”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星月刃猛地一旋,一道粉色的光幕在人群中炸开,将那群追击者推得东倒西歪。
金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拽着紫堂幻,一手拉着安莉洁,朝凯莉开辟出的通道冲去。
“这边!快!”
四个人在混乱中冲出了包围圈,身后传来愤怒的喊叫声和元力碰撞的轰鸣。
金跑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
紫堂幻跟在他身后,脚步依然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重新亮起来。
很小,很微弱。
但还亮着。
迷宫星的天空依然灰暗。
但在这片灰暗之下,有些人还在奔跑,还在挣扎,还没有放弃。
而在更远的地方,雷狮的电弧和银爵的暗影已经碰撞在了一起。
光芒和黑暗交织,照亮了半个迷宫星。
曦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像是在数着什么。
“暴风雨,”她轻声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