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桃,去云间车上。”尹妹抬颌,指向不远处那辆银灰五座。车内,云间正低头调导航,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鼻梁上。
“啊?哦。”墨桃刚把副驾驶门拉开一条缝,立刻狗腿地合上,蹦蹦跳跳地钻进云间车里。
等人影没入车门,尹妹才收回视线。
北方一月的风像钝刀,刮得路灯都晃。
他把羽绒服拉链提到顶,手缩进袖口,只露半截指尖,来回划着手机屏,却并没解锁,屏幕只是亮一下、暗一下,像给黑夜打信号。
远处楼道终于传来“嗒嗒”脚步声。
时予安戴着灰色贝雷帽,围巾几乎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冷雾里呼出白气。
她看见尹妹一个人站在风口,步子不自觉加快。
“怎么不在车里等?”时予安声音闷在围巾里。
尹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轻轻呵了口白雾,抬眼望她:“怕你看不见我。”
时予安脚步一顿,围巾下的眼睛与他对视,风把两人的呼吸吹成同一团白雾,又瞬间散尽。
时予安没接那句“怕你看不见我”,只垂眼错开视线,绕到副驾,一把拉开门坐进去。
车门“咔哒”合上,把风声隔成闷哼。
她低头扯安全带,金属扣“嗒”一声扣紧,才抬眼。
后视镜下,一枚湖蓝编绳香囊正轻轻晃荡,绳结细密,收口处缀着两颗很小的银珠。
她抬手,指尖在香囊表面停了一秒,指腹顺着绳纹慢慢摩挲。
那结法她太熟了:抑郁症治疗那段时间,她被没收了一切电子产品,每天靠编绳转移注意力,一根根绕线、拉紧、回穿。
一圈、两圈、三圈……
每十个雀头结,就当自己又活过一天。
一个月下来,家里抽屉里全是这样的小香囊,像一排排小小的靛蓝灯笼。
出院那天,她把它们胡乱塞给来接送的朋友:
“平安符,批量生产,不嫌弃就拿着。”
没人敢拒绝,也没人敢多问。
她以为他们转头就会丢进抽屉角落,或干脆塞进旧衣回收箱。
没想到,尹妹竟把它挂在了车里。
后视镜下方最显眼的位置,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无数次捏过。
时予安伸指,用指腹托住香囊,绳结在她掌心微微晃,散出极淡的冷杉味。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围巾里:“……开车吧。”
尹妹没答,只伸手把香囊重新摆正,指尖在湖蓝绳结上停留半秒。
车辆启动,两人都没有说话。
发动机的低鸣像一条暗河,载着他们穿过冬夜。
路灯的光斑一格一格掠过挡风玻璃,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
香囊被热风轻轻托起,又落下,偶尔敲到塑料外壳,发出极轻的“嗒”声,像遥远的计时器。
时予安把双手缩回袖筒,整个人埋进座椅。
她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听见自己心跳混入轮胎碾过积雪的细碎声。
那些她曾拼命编进绳里的黑夜,此刻正从香囊缝隙里悄悄回流,堵在喉间。
尹妹握着方向盘,指节收紧又放松。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副驾,却始终没有开口。
车载屏幕亮着幽蓝的导航光,终点一栏空白,像故意留给这场沉默自由延展。
车外,北风卷起雪尘,打着旋扑向车窗,又被迅速甩到身后。
车内,香囊仍在晃,冷杉味淡了,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时予安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从尹妹第一次把热牛奶塞进她发抖的手心、却假装只是“顺路多买一杯”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那些看似随意的视线停留、半夜里永远秒回的微信、以及每次聚会后“刚好”同方向的夜路,都像细线,一针一线织出一张并不打算让她发现的网。
可她觉得自己暂时没有力气去应对这张网。
抑郁症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保全自己。
爱不爱、被不被爱,都得排在“今天能不能不崩溃”之后。
她像刚从深水区捞上来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疼,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哪怕只是暧昧的温度——都可能让她重新沉下去。
于是,她假装看不懂尹妹眼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潮汛;假装听不见对方在“晚安”两个字里故意放轻的尾音;甚至假装忘记,
于是,她选择装傻。
把尹妹每一次欲言又止当作“兄弟仗义”;把深夜微信里那句“睡不着就call我”当成礼貌。
把香囊挂在车里,却只夸“味道挺好闻”,不再追问“为什么还留着”。
她告诉自己:只要我不伸手,这段关系就能安全地停在“最好的朋友”的缓冲区,不会坠落,也不会碎裂。
车窗外,雪色倒退。
时予安用余光瞥见尹妹搭在挡杆上的手,指节被暖气烘得发红,离她的膝盖只差不到五厘米。
那五厘米像一条被雪掩埋的裂缝,暗地张合,随时可能破冰。
她悄悄把腿往车门侧挪了半寸,拉开距离,同时把围巾又拢高了一些,遮住半张脸,也遮住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呼吸。
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比谁都清楚:
在没能把自己修补好之前,她没有资格把另一个人拉进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