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雍收到那封军报时正在早朝。
他展开帛书从头看到尾,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只是将帛书叠好放进袖中,继续听户部侍郎禀报今岁秋粮入库的数目。
待散朝后回了御书房,才将那帛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指尖在“不归京”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铺纸研墨,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长,从“朝中一切安好”写起,写到“凤玄学会了叫娘亲,叫得还不太准,像在喊‘酿’”,写到御花园的腊梅开了第一朵,写到昨夜他梦见她骑马归来时衣摆上沾着北地的霜。
往后每三日便有一封信从皇都发往西北。信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写得更细致,字里行间都是些细碎的家常琐事与不加遮掩的思念,偶尔还会夹一片御花园的梅花瓣或是一根凤玄的胎发,用素绢裹好了塞在信纸的夹层里。
芙蕖每封都看,看完便收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中。
回信却简短,只说“一切安好”“勿念”“我也想你”之类的话。
她的笔迹一向利落,几句写罢便封缄递出,从不多费笔墨。
萧华雍有没有知道萧长赢去了西北的事,芙蕖心知肚明。
太子当年的东宫遍布眼线,如今他做了皇帝,耳目只会更灵通。
他既然不提,她便也不说,只是有时深夜巡营回来,对着那盏油灯拆开新到的信函时,指尖拂过那些温润的字迹,会微微弯一下嘴角……
她知道他在装糊涂,他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都不点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北地的风刮起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皮肉慢慢割。
边疆的炭火供应开始紧张,西北军的营帐里每日分到的炭只够烧两个时辰,其余时候只能靠干草和厚毡硬扛。
芙蕖让人将大营中的炭火统一调配,优先供给伤兵和值夜哨位,她自己帐中的炭炉每日也只添三块。
萧长赢便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他先是抱着一卷旧毯子来借炭火,说自己的帐子漏风,“炭烧再多也存不住热”。
芙蕖没搭理他,他便自顾自在帐角铺了那张毯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翻一本从安澜带来的旧书,翻到一半又抬头问她要不要喝热茶。
芙蕖赶了他两回,头一回他走了,第二日又抱着毯子来了;第二回他干脆装作没听见,直到芙蕖放下军报抬眼看他,他才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冷”。
芙蕖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赶人的话。
之后便成了惯例。
每日入夜后萧长赢便抱着毯子来她帐中,在靠近炭炉的那一角铺开,或看书或抄信,偶尔闭目养神,从不打扰她处理军务。
两人隔着一方沙盘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炭火在铁盆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将帐中的寒意一点点融成暖融融的、叫人容易犯困的温度。
芙蕖渐渐也就习惯了那道在帐角安静蜷着的身影,有时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抬眼望去,见他靠着屏风睡着了,毯子滑落了一半,她会走过去替他搭好,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看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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