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张海侠）21（会员加更）

　　芙蕖顺着车票上的指示找到那节车厢，乘务员替她拉开包厢的门，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齐整，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座椅靠窗，对面是一只可以放下来的小桌板，角落里立着一只铜质的小暖炉，炉上的水壶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她的藤箱被接过去放在行李架上，然后一个穿浅灰旗袍的年轻女子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姜小姐，我是杜文秀，蒋长官安排我来照顾您此行的一切事务。”

　　芙蕖打量了她一眼。

　　杜文秀的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站在那儿姿态端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说话的声音也柔柔的，像极了那种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贴身随从。

　　但芙蕖的目光在她肩颈的线条上停了一瞬……

　　那层薄薄的旗袍面料底下，肩背的肌肉轮廓清晰而紧实，腰身收得利落，站姿的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发力。

　　这种体态，绝对不是端茶递水练出来的。

　　应该是……刀尖上磨出来的。

　　她看了杜文秀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月台。

　　火车启动时汽笛长鸣了一声，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滑动，月台上的人影、立柱、站牌、远处的信号灯，一样一样从视野里退出去。

　　车轮在铁轨的接缝处发出均匀的咔哒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渐渐取代了城市的轮廓，大片的稻田在秋阳下铺展开来，金色的稻浪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一两座青瓦白墙的农舍从窗边掠过，炊烟斜斜地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杜文秀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从一只小皮箱里取出保温壶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搁在芙蕖面前的小桌板上，又取出一碟点心、几份叠得整齐的报纸，依次摆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茶杯搁下时瓷底碰到桌面，几乎连一丝磕碰声都没有。

　　芙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这人沉静的脸庞上。

　　杜文秀察觉了她的视线，抬眸笑了一下，笑意温和恭顺，像极了寻常的随行助理。

　　但芙蕖知道，这人手上沾过血。

　　她在那些动作的细微之处看见了痕迹。

　　她倒茶时手腕翻转的弧度里有一种利落，她收茶壶时指尖捏住壶柄的位置偏上，那是留出空间握刀的手势。

　　军部出来的人，身手应当不差。

　　蒋伯山嘴上说依了她去长湘，底下的手脚却一样没少做，派这么个人过来，既是真的照顾她起居，也是放了一双眼睛在她身边。

　　芙蕖将茶杯放下，朝杜文秀微微笑了笑，“你以前在哪里的？”

　　杜文秀垂下眼，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抚了一下，回答道：“之前在军部文书科。”

　　她说完停顿了半息，又补了一句，“蒋长官说姜小姐这边缺人手，便把我调过来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

　　芙蕖没再追问，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

　　田野里的稻浪被风吹出一层层的波纹，远处的山影淡成一片青灰色，火车在铁轨上稳稳地向前驶去。

　　她将手搁在窗沿上，指尖随着车轮的节奏一下一下轻叩着木质窗框。

　　长湘，大约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

　　她似乎也不是那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