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伯成这句话说得极为激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积攒已久的愤懑与不甘,带着无数次失败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带着对人族未来最后的、全部的、赌上一切的信任。
他的额头顶着地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这话也极能蛊惑人心。
换一个人坐在这张龙椅上,听到这般言辞,怕是早已热血上涌、拍案而起了。
取回《无双秘录》,恢复匠人传承,关乎人族复兴,功在千秋。
这些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叫人忽略了它们背后的艰难、风险,以及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
可芙蕖不是旁人。
她依旧只是微微笑了笑。
似乎……并不动容。
知伯成跪在地上,等了许久。
他微微蹙眉,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究竟在想什么?
是应了,还是没应?
是认了,还是拒了?
为何她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端倪?
知伯成跪在那里,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无数念头,又被他一个一个掐灭。
他在琢磨芙蕖方才那句话……
“你们要朕怎么做?”
不是拒绝,不是推诿,甚至不是讨价还价。
这太不寻常了。
他见过太多掌权之人。
面对同样的请求,有的会先谈条件,有的会先诉难处,有的会先将对方的热情浇灭大半,再慢悠悠地施以恩惠。
可芙蕖与那些人全然不同,竟如此直白。
知伯成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渗出来,他根本不敢去擦。
芙蕖等了半晌。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辰。
她太清楚这种时候了。
当一个人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前是一条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脚下的路,他的脑子里便会像煮沸的粥一般翻涌。
无数念头此起彼伏,互相碰撞,互相抵消,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
这个时候,你不能催他,不能逼他,甚至不能看他。
你要给他时辰,让他自己从那片混沌中走出来。
你只消等。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博古架上那尊铜漏的声音,水一滴一滴落下来,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芙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她喝茶时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似乎那里有棵树,枝叶间有两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辩什么。
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两只麻雀的争吵,比知伯成的答复更要紧。
又过了半晌,时机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容忽视的轻响。
那声音惊得知伯成的肩膀微微一颤,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朕有一个提议。”
芙蕖的目光从那麻雀身上收了回来,落在知伯成身上。
知伯成抬起头,望着她。
他的额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皮肤上。
嘴唇有些干,下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浅浅印子,还泛着白。
“无双会,变成明面上的官方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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