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松开元淳的腰,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那个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女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宇文怀。
“本宫有没有说过,不喜人凳?”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自带一股威严,“尔等是将本宫曾说过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宇文怀心头一惊。
那一下惊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上狠狠锤了一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多年前,芙蕖击退南疆,大胜归来。
那场仗打得很苦,打了整整八个月。
芙蕖领兵出征时春寒料峭,归来时已是深秋。
她带回来了南疆十二部族的降书,呈给了当今陛下。
皇帝大喜过望,在含元殿上亲自设宴庆功。
席间,他赐了芙蕖一乘鸾驾车,名曰“紫金浮光辇”。
那辆车通体紫檀木打造,镶嵌金丝和宝石,车顶缀着一颗夜明珠,夜晚行路不用点灯。
光是那四匹拉车的马,就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有这个名号,可见其珍贵,和陛下对芙蕖的看重。
内务府为了讨芙蕖欢心,专门给这个鸾驾车配了上百名侍女,做人凳。
人凳。
就是让人跪伏在地,充当踩脚的石阶。
这些侍女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上来的,个个容貌端正,身量匀称,跪成一排,等芙蕖踩着她们的脊背上下车。
这是规矩。
这是所有得宠的公主、皇子、甚至皇帝本人,都默认的规矩。
可芙蕖当着皇帝的面,表达了不喜。
她站在紫金浮光辇前,看着那上百名跪伏在地的侍女,只说了一句话,“本宫有脚,自己会走路。”
然后她直接将这些侍女纳入了她的凤翎卫,从头开始教她们武艺、兵法、行军事务。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眯着眼睛笑了半天,对身边的大太监说:“朕这个女儿啊,比朕那帮儿子都有出息。”
当年的百名侍女中,据说如今混得最差的都是百夫长。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
宇文怀当然也知道。
可他忘记了。
或者说,他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今日……
他错了。
想到这,宇文怀冷汗直流。
那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层,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领里,又凉又黏。
他的手心也全是汗,攥着袍子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被汗水浸湿了。
他赶紧躬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臣罪该万死!”
在皇帝面前,还能狡辩一下。
皇帝年纪大了,心软了,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在芙蕖面前,最好直接认罪,干脆利落地认,不要找借口,不要辩解,不要试图蒙混过关。
那样反而也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芙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是燕世子的生辰,”她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宫不与你计较。但……安排人凳的管家……”
宇文怀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想杀死自己的心腹。
那个管家跟了他十几年,从小看着他长大,替他办过无数脏活累活,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公主这态度,摆明了是要拿一个人来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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