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干脆利落,像一记记直球。飞机落地时,窗外灰白混沌,厚重的积雪堆在跑道两侧,压得世界都矮了一截。寒气隔着厚厚的舷窗都能透进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樊振东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窗外陌生的冰城景象,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紧张?”我凑过去,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神,像被点醒了,飞快地侧头看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放空,随即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用力,嘴角扬得略高:“没,有啥好紧张的。”声音倒是平稳,只是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微绷着,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憋着笑,没戳穿他。那只手,赛场上能打出让对手绝望的旋转,此刻却泄露着“如临大敌”的信号。
飞机轰鸣着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时,窗外正纷纷扬扬落着鹅毛大雪。跑道两侧的积雪堆得老高,像两条沉默而臃肿的白色巨兽,无边无际的灰白天幕沉沉压下,唯有雪花在疾风中打着旋儿,不知疲倦地扑向大地。
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喧嚣和更猛烈的寒气瞬间涌来。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妈。她裹着一件长及小腿的深紫色貂绒大衣——我去年硬给她买的,她嘴上嫌贵,逢年过节却又总爱穿出来——头发精心烫过,一丝不乱,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涌出的人流里急切地扫视。
旁边是我爸,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中长款羽绒服,身板依旧挺直,像棵大雪压不弯的老松,表情倒是平和许多,只是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也牢牢锁定了我们的方向。
“妈!爸!”我拖着樊振东的胳膊,用力挥手。
“哎!闺女!这儿呢!”我妈的嗓音瞬间拔高,带着东北特有的穿透力,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踩着脚下的长靴就挤了过来,根本顾不上旁边的人。
她先是一把搂住我,带着寒气的大衣领子蹭着我的脸,那熟悉的、温暖又略带点强势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让妈看看……瘦了没?”她捧着我的脸,上下左右地看,仿佛要找出点肉来才算安心。
紧接着,那带着审视、但更多是热烈好奇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转向了我旁边的樊振东。那眼神,简直能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个通透。
“阿姨好,叔叔好!”樊振东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微微欠身,声音洪亮清晰,脸上挂上了最标准的、带着点腼腆又绝对真诚的笑容。他把手里的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手来,主动伸向我妈,“我是樊振东,您叫我小樊就行” 姿态放得低,礼貌周全。
“哎哟,快别这么客气!”我妈一把握住樊振东伸一过来的手,热情地摇晃着,脸上笑开了花,眼睛亮得惊人,嘴上却嗔怪着,“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嘉颐你也是,没提醒人家戴手套啊?咱这儿零下二十多度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利索地从自己那容量惊人的大挎包里掏啊掏,竟然神奇地掏出了一双崭新的、一看就厚实无比的深灰色羊毛手套,不由分说就往樊振东手里塞,“快!拿着!新的!甭嫌弃,先戴上暖和暖和!这冻伤了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