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挤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本旅馆提供的薄册子吹得翻了两页。
窗外的防波堤上趴着十几只海鸥,灰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偶尔有一两只被渔船的汽笛声惊起,在防波堤上空盘旋半圈又落回去,爪子在水泥堤面上刮出细小的声响。
神户秀夫在床沿坐下,把那个刚才从储物间拿出来的深灰色行李箱放在脚边,没有急着翻。
先看了一眼门锁,确认房门已经反锁;又看了一眼窗帘,没有拉,留了一条刚好能观察到防波堤的缝,才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床单上排开。
几件换洗衣物叠得很整齐,衣领和袖口都有长期穿着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皮质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褐色的,四角被磨得发白,封皮内侧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他把那个名字记下来,和名单上的名字比对,发现正是第一个找查理的人。
两个名字,两张照片,两段体貌特征。
太阳已经西沉,防波堤上的海鸥少了几只,海面从银白色变成了深灰色,涨潮了。
远处有几点渔船灯火,在海面上摇摇晃晃。
港口方向传来船头撞在防波堤上的闷响和缆绳拉紧时的嘎吱声。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把他房间窗下那条窄巷照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神户秀夫需要确认几个时间点。第一个找查理的人是一个月前住进这家旅馆的,住了三天,退房时没拿行李。
第二个是上周出现的,在酒馆后巷被本地帮派处理掉,而他自己是第三个。
这意味着有一个固定的间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这个镇上找查理,这些人互相不认识,没有直接联系,但都被同一个情报指引到了这里,且都有同样的目的。
证明了这些人和他一样,是试炼者。
这个区域里已经来过其他试炼者了。
他们也是接到同样的轮盘赌悬赏,找同一个查理,但他们找到的显然不是同一个结果。
如果前两个人都死了,说明找查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危险的。
思考在这里就被肚子的叫声给停止了。
身体在提醒他该进食了。
他把笔记本和名单放回行李箱,合上箱盖,推进床底。
用脚把行李箱往最深处顶了顶,确保从门口的位置看不到它。
然后他拉上窗帘,只留之前那条缝,把台灯打开。灯泡的光很弱,暖黄色,刚好照亮写字台的一小片。
随手把房门反锁,钥匙塞进贴身口袋,带上钱包和排班表,轻手轻脚地下楼。
经过前台时,老板已经不在藤椅上了,那本平装小说倒扣在桌上,封面被台灯照得发亮。
后巷的门半掩着,能看到巷口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后门走出去,绕到旅馆正面的窄巷,沿着来时的路往港口方向走。
夜晚才刚刚开始,港口附近的路边支起了几个卖吃食的摊位,帆布棚下挂着白炽灯泡,海风一吹,灯影在油腻的桌面上晃动。
空气里混着烤鱼和炸物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酱料酸味。
他挑了一个背靠墙壁的露天小摊坐下,面向街道,视线能同时看到港口方向和三岔路口。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星,面无表情地等他点单。
神户秀夫要了一碗鱼汤面和一杯热水,然后坐在塑料椅上等。
鱼汤面端上来,汤色乳白,表面浮着切碎的葱花和一点姜丝。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面条搅开,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不腥,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得不快,每吞一口之前都嚼得很仔细,眼睛始终在看对面那张桌子,三岔路口过来的人会先经过那里,再决定是往港口去还是拐进小街。
那里坐着一个穿胶鞋的老人,正在用筷子挑鱼刺,动作缓慢,挑出来的刺放在桌角,已经堆了一小堆。
经过他的几个本地人没有跟他打招呼,也没有多看他一眼,老人也不抬头,像是和这条路已经互相习惯到了不需要寒暄的程度。
鱼汤见了底,胃里有了实感。
摊主过来收碗,他多付了一点小费。
神户秀夫在摊位上多坐了一会儿,他把一杯冰水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像一个吃完夜宵还不急着回家的人。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把帆布棚边角吹得啪啪响,白炽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又缩短。
对面那个穿胶鞋的老人已经把那盘鱼吃完了,见他立即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动作慢得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流得比别人更稠。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提起靠在桌腿边的一根手杖。
手杖是深色木头做的,杖头被磨得油亮。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三岔路口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胶鞋的鞋底一下一下拍在石板路面上,声音闷闷的。
神户秀夫把杯子放下,起身,没跟得太紧。
老人走的方向不是港口,是往镇中心去的那条小街,路灯在街口亮着,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杖点地的声音在前面的巷子里回响,每一下间隔的时间几乎相同。
神户秀夫把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老人影子的边缘,保持着大概十五米距离。
他不是在跟踪,而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老巴尔,看外表年龄对得上,六十岁往上。
穿着的胶鞋对得上,是港口的装卸工和渔民常穿这种防水的胶底鞋。
更重要的是,一个老人坐在港口的路边摊,独自吃鱼,经过的本地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老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手杖声在巷子里变得清晰起来。
神户秀夫在巷口站了一秒,然后跟进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和海风都挡在外面,他正要加快脚步,手杖声突然停了,老人的影子在巷子中间立住,不动。
“大半夜跟着一个老头,也不怕巷子里有东西咬你。”
老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海风腌出来的沙哑,尾音被巷子里的回声拉长。
神户秀夫停住脚,没有靠得太近。
他张开嘴,还没说话,老人已经转过身来,手杖点在巷子中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是第三个。”
枪声和手杖点地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炸响。
神户秀夫甚至没有听到第二声。
只觉得右眼位置突然被什么东西贯穿,温热的液体从眼窝和鼻腔同时涌出来。
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巷口漏进来的月光,老人站在巷子中间,身影逆光,只有手杖顶端反射出一点冷光,像一根点燃的引线。
然后视野碎裂,他向前倒去,后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血从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来,在黑暗中流成一小片温热的形状,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神户秀夫死了,没有复活,也没有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