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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前,轮回造业

诸天从地狱乐开始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墙头的经幡。

  五色布条在暮色中翻飞如鸟群,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牧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乌朵,安静地看着爷爷和客人。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像是怕打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老人家,请问婆娑王城在哪里?”

  安靖正顺着老人的手指方向望去,目光越过百万里高原,于暮色中的婆娑王城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城墙厚重而粗粝,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谢谢,请问老人家,可否让我在这借宿一晚,我明天就走。”

  老人点了点头,请他在屋里头睡觉。

  “屋里头简陋,客人别嫌弃就好。”

  老人从墙角拖出一张羊毛毡垫,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铺在靠窗的位置。

  “这是孩子他娘以前织的,虽旧了,但还算是干净。”

  “没事,老人家,你喊孩子进来吧。”

  安靖正在毡垫上盘膝坐下,从袖子里将刚创的《性命全旨》取出放在膝前。

  老人看了那经卷一眼,没有多问。

  “索朗,快过来。”

  牧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咬着,没有进屋,也没有离开。

  那双黝黑的眼睛在暗中偶尔朝安靖正这边看过来,又飞快地移开,像是窗外的星星在云层间忽隐忽现。

  安靖正创造一个桌子,上面全是他们没见过的美味,招呼着爷孙两人一起吃。

  老人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可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溪水,越擦越多。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肴,有些他甚至叫不上名字,只认得那一碗炖得酥烂的牦牛肉,汤汁浓稠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

  “老朽活了六十七年,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这一辈子,最丰盛的一顿,竟然是在这里。”

  索朗抬头看了爷爷一眼,有些不解。

  他不懂爷爷为什么哭。桌上的东西明明这么香,看起来补觉得好吃,好吃的就要多吃点,于是又伸手去抓了一块糌粑糕。

  安靖正没有说什么,只是给老人盛了一碗汤,轻轻递到他的面前。

  “老人家,这汤得趁热喝。"

  老人接过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温热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了十年的什么东西也一并呼了出来。

  老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安靖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

  “客人……老朽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索朗的头。

  那孩子吃得太投入了,被爷爷摸头也浑然不觉,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明天您进城的时候……能不能把这孩子带上?”

  索朗闻言,忽然停下了咀嚼,抬起头,满嘴油光地看着爷爷。

  “不用他做什么!”,老人赶紧补充,“就是……让他给你带带路,他在王城边上住过两年,认得路,也许能帮上你。”

  安靖正看了看索朗,那孩子正用一双油乎乎的手擦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被点亮的灯。

  摇了摇头,拒绝了老人家的请求。

  他此去必起刀兵,并不适合小孩去观行。

  “这样啊……老朽明白了。”

  老人看懂了他的眼神,缓缓放下手,在膝头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是啊,那种地方……孩子不该去的,是老朽糊涂了。”

  索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吃你的,把汤喝完。”

  索朗低下头,端起碗,呼噜呼噜地把剩下的羊骨汤喝了个精光,碗底朝天。

  夜色彻底沉了下去。

  老人躺回旧被褥上,却没有立刻睡去。

  安靖正悄然无息的施法,将爷孙二人身上深埋的血脉诅咒全部消除,这血咒如印,随身心而覆认知,让中者生不起反抗之心,一生被奴役。

  若敢教生反抗之心,咒显立即身心俱灭。

  好在,此地临近世尊修炼之所,所以他们身上的诅咒才没有爆发身死,甚至这百万里高原都在曼珠沙华大胎藏结界内。

  心若不诚者,入界如堕金刚地狱。

  他们的信仰毋庸置疑,才能在这山下驻足。

  他观百万里高原,虔诚信仰的不少,除此之外皆是畜禽走兽,不见任何妖兽踪迹及存在。

  释念创立此地,就是为了考验众生的信仰。

  但考验本身并不分善恶,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众生之念如实映照。

  虔诚者其得庇护,动摇者堕金刚地狱,而别有用心者,反而在这面镜子的映照下,学会了如何利用镜子本身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婆娑王城所有作为,祂肯定知道。

  祂知道信众掌握了释经权,将因果报应之理传播成森严法典,以优劣次第定善恶,让下者永世为奴,上者永世享福,也知道人心被层层剥蚀,万民凝不起意志,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众生的生死福祸,于祂而言如同池中涟漪,皆是轮回众生相,一切皆是祂自身修行的养料。

  祂以众生之念为食,在善恶两极之间游走,每一道苦难都在磨砺众生的信仰,让那些真正虔诚者的信仰越发纯粹,而纯粹正是祂所需要的。

  因此释念根本不会去管理众生的生死福祸,顺其自然而为之,视众生经历为己身心之考检。

  所以婆娑王城才能存在,所以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才能肆无忌惮地剥去人心,所以老石匠的儿子才会因为刻了一尊佛像被斩断双手和头颅,而那些行刑者还会继续认为自己是在积累福报。

  这一切,都在释念顺其自然的观之下,被默许,化为祂修行中一枚又一枚果实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