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远远看了安靖正一眼,随即低下头去,用木杆拨弄脚边的野草。
安靖正走近了几步,言语充满温柔。
“小孩,我知道你在看我。”
牧童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猛地抬头,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随即他转身就跑。
赤着脚踩在草甸上,步子却透着一种属于高原孩子的灵巧,跑出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惊讶的发现他依然跟在身后,于是小男孩跑得更快了。
绕过几丛灌木,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沟,朝一处被几棵老柳树掩映着的土石院落跑去。
那院落不大,院墙用片石垒成,墙头插着几根木杆,杆上系着褪色的经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院门是两扇厚实的木板,门框上方挂着一只牦牛头骨,颅心刻着一道简单的吉祥结纹样。
牧童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啪地把门带上,安靖正在院门外不远处站定,没有立马上前敲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重新打开了一道缝。
牧童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安靖正。
两人对视了片刻,牧童终于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门内站着一位老人。
那老人身形干瘦,背微驼,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氆氇袍,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腰带。
老人的面容被高原的日头和风雪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冰雪融化后汇成的那一汪湖水。
老人手里捻着一串老旧的骨珠念珠,珠面已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看了安靖正片刻。
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却沉稳。
“远方的客人,是山上佛国下来的?!”
安靖正微微颔首:“路过此地,看见这孩子,便跟来歇歇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口。
“那进来喝碗酥油茶吧。”
牧童已经跑回院子里,蹲在墙角一只陶罐旁边,用一根木棍搅动着罐中的酥油茶。
那茶香混着奶香和盐味,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温热而实在的人间气息。
“谢谢。”
安靖正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小院子。
院墙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靠墙堆着几捆干牛粪,整整齐齐码成一人高的垛子。
墙角支着一架木质的织布机,上面挂着半幅未完成的氆氇,深红与藏蓝的条纹交错,像是一段被凝固的时间。
几只母鸡在角落里刨土,对来客视若无睹。
安靖正的目光落在院子的另一角。
那里堆着几块石料,有的已初具轮廓,有的还只是粗坯,表面刻着一些尚未完成的纹路。
那些纹路隐约可辨,有佛国光幕两侧的守护石像的影子,显而易见,老人是一位石匠。
安靖正收回目光,在老人搬来的矮凳上坐下,牧童端来两只木碗,碗沿有些磨损,碗里的酥油茶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他接过盛着酥油茶的木碗,喝了一口,咸香温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一暖。
“老人家,请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人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但安靖正看得分明。
“以前啊……”,老人望着远处的方向,目光悠远得像在看隔世的风景,“以前在我在婆娑王城里,做了一辈子石匠。”
牧童坐在门槛上,安静地听着。
他似乎早已听过这些故事,但每次老人讲起,他依然会放下手中的木杆,一动不动地听。
“那后来呢?”,安靖正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短发,他抬手拢了拢,指间的骨珠念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后来啊……我老了,没用了……”,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庙里的石像也不再需要石匠了,我就被派来这里,守着这净土圣山一辈子。”
“这孩子,以后也和你一样守在这,是吗?”
“ ……您难道是修行者?!”
安靖正点了点头,“也可以这样说。”
老人才意识到眼前是位神通广大的修行者,他脸上迅速布满惊恐,身体下意识行大礼,嘴里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子,自己愿意献上性命。
牧童站在门槛上,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爷爷这个样子,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爷爷,又看了看安靖正,犹豫着要不要跑过来。
安靖正开口了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泉水,温润而平静。
“老人家,不要急,慢慢说。”
随着那句话落下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从他周身散开,像是初春的雪水渗入干裂的冻土,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好似近在眼前。
老人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看见安靖正的神色和方才一样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愠怒或不耐,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神通广大的压迫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自己像是看一个值得尊重的长者。
牧童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搀住爷爷的手臂,抬头警惕地看着安靖正。
老人拍了拍牧童的手背,示意他松开,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修行者,目光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惭愧,以及隐约的困惑。
“是老朽……失态了。”
安靖正摇了摇头,“这不怪您。”,随即饮尽自己手里的那碗酥油茶。
“这片土地上,披着人皮的魔鬼,很多吗?”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而是让孙子出去看羊。
“这孩子的父母……”,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水,“就是被城里的魔鬼害的。”
老人倘露出埋在心底的往事,也道出手上的骨珠的来历,以及婆娑王城的罪恶。
“这串念珠……是我儿子的骨头做的……”
安靖正没有询问,也没有打断。
老人的声音很干,像被高原的风吹了很多年的枯草,每一句话都要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婆娑王城有法典,优劣次第,善恶有分。
我儿子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好使。按王城的法典上看,他是劣者,是前世造了业,今生来还债的。他活该受苦,活该低人一等,活该……被那些善者踩在脚底下。”
“可他不认命,他跟我偷偷学刻石,凿得满手是血,凿了一年才凿出了这么一尊小佛像。”
“后来呢?”
“后来,城里的巡礼官发现了那尊佛像。
他们说,劣者没有资格触碰佛像,更没有资格雕刻大日世尊的面容。
他们把佛像砸了,又把我儿子抓走了。
我赶去王城的时候,只看见他被绑在广场的石柱上,那些善者们围着他说教。”,老人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他们说,你这双手做错了事,应当偿还。”
老人抬起手,将那串骨珠念珠举到眼前。
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黄色,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们砍了他的手,然后……砍了他的头。我去收尸的时候,只捡回了几根手指骨,我把它们磨成了珠子,串成这串念珠,戴了整整六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安靖正沉默了很久,心欲怒起却变清静。
“那些行刑的人,是婆娑王族的?”
老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全是,王族从来不自己动手。
他们坐在高台上看,动手的都是城里的善者们,那些自认福报深厚、前世功德圆满的人。
他们会争着去当行刑者,因为王族说,执行法典本身也是一种善业,能为来世积累福报。”
“那您恨他们吗?”
老人沉默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墙头经幡的布条,发出细微的拍打声,时间已过去许久……
远处传来牧童甩动乌朵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心底像是什么东西在半空中裂开。
过了很久,老人才开口。
“当然恨,每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磨我孩子的骨头,一边磨一边想,如果他们站在我面前,我会不会用这根拐杖砸碎他们的脑袋!”
安靖正站起身,向老人合掌行了一礼。
“我会帮你们报仇,消灭所有魔鬼,还此界净土一片清平。”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修炼的初心,就是为不公而挥刀。”
老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