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

范云手下用力拉了两声，二胡发出类似"可以"的短促音调，像是在替他这句空话配了一个不太满意的注脚。

她忍不住低头咳嗽了几声，面颊上浮起一层病后的薄红，气息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两人这番低语说得隐蔽，琴声全程都没有断过，远远听去不过是一人拉琴、一人听曲的普通光景。

可齐峥说完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落在旁边那张石凳上。

卫十三正一边啃着瓜，一边举着扇子给自己扇风。

她坐的位置离两人大约隔了两步远，脸朝着范云拉琴的方向，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耳朵分明是竖起来的。

她手里那把团扇摇得不快不慢，显然心思根本没在风上。

齐峥看着她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日光虽然被竹帘挡了大半，但暑气仍在，她啃瓜啃得鼻尖都冒了汗，却还支着耳朵偷听得不亦乐乎。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自然而然地探过去，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卫十三正竖着耳朵捕捉他俩的对话，忽然额头上覆上来一方温凉的帕子，整个人一愣。

她抬眼一看，齐峥的侧脸近在咫尺，那双狭长的眼睛垂着，正专注地替她擦汗，指尖隔着帕子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卫十三美滋滋地眯起了眼。

城主在伺候她呢。

她心安理得地仰着脸由他擦，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齐峥擦完收回手，手帕叠好放回袖中，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这偷听也太明目张胆了。"

卫十三一点都不心虚，继续啃了一口瓜，含含糊糊地说。

"我坐在这儿吃瓜怎么啦？又没捂住你们的嘴。"

齐峥被她噎了一下，目光落回到她额上——方才擦过的地方又沁出一层薄汗。

他微微蹙眉："怕热？"

卫十三嚼完嘴里的瓜，咽下去，拿袖子随意蹭了一下额头。

"怕啊，怎么会不怕？这天热的我都要化了，要不是这儿有风有瓜还有曲儿听，我才不待在——"

她说着忽然顿住了，眼珠一转，把剩下半句"这儿"咽了回去，改口道："——不待在您旁边呢。"

齐峥看着她那副临时改口的明晃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她，只是伸手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递到她面前。

卫十三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又抬眼看了看齐峥，毫不客气地张嘴咬走了他指尖捏着的那颗葡萄，唇瓣碰到他指腹的一瞬间，滚烫的触感一闪而过。

齐峥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垂落在膝上。

范云坐在对面拉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手下旋律一转，拉出了一段轻快俏皮的小调，像是在替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配了一段注解。

卫十三嚼着葡萄，鼓着腮帮子，望着齐峥微微泛红的耳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卫十三在凉亭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终究还是被暑气逼得蔫了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