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开时,宫苑繁花如瀑。
十七郡王随群臣立于琼枝殿侧,听着丝竹绕梁,目光却越过攒动的官帽,寻那抹素白身影——高莹莹着月白襦裙,随父亲谏议大夫入殿,裙角沾着梨花瓣,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望着她向帝前行礼,盈盈下拜时,鬓边玉簪轻晃,晃得十七郡王心口也跟着颤。
待高莹莹起身,十七郡王忙垂眸掩住眼底炽热,却不知这一眼,已叫箫郡王瞧了去,撞撞他肩笑:“老十七,莫不是瞧上哪家闺秀了?”
十七郡王耳尖发烫,“五哥莫闹,春日宴该观礼。”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总往高莹莹坐处飘。
宴间行酒令,高莹莹被推出来,怯生生端起酒盏,行了行礼:“臣女献丑,愿以诗应令。”
只听她启唇吟道:“梨开千树接天恩,春满皇都日月温。”
殷墨初搁下鎏金盏,龙目微亮,指节叩击雕龙案几,“好个‘梨开千树接天恩’!字字藏春,句句颂德,难得如此清婉灵秀。”
他抬手示意近侍赐座,余光瞥见十七郡王紧握的拳,忽而轻笑:“谏议大夫教女有方,倒叫朕想起孝明帝时期的才女风骨。”
十七郡王望着她被皇兄这么一夸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清甜嗓音,只觉这宫苑春色,都因她失了颜色,情丝像殿外抽芽的柳枝,缠得满心都是。
待宴散,十七郡王寻机追上高莹莹父女。
行至牡丹廊,他深吸口气,抱拳行礼:“高姑娘才学出众,本郡王…… 佩服得紧。”
高莹莹垂眸福身,“郡王谬赞,臣女惶恐。”
一旁谏议大夫忙道:“小女粗陋,怎及郡王风姿。”
十七郡王却盯着高莹莹眉眼,又补一句:“姑娘裙角梨花瓣,比宫苑繁花还美。”
这话直白得让高莹莹耳尖骤红,匆匆别过脸,“谢郡王…… 臣女告退。”
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十七郡王唇边漾起笑,箫郡王不知何时又冒出来,打趣:“十七弟你这春心,可是发了芽喽。”
十七郡王笑骂 “五哥又贫”,可那藏不住的欢喜,早顺着眼角眉梢,漫进这春日宫苑里——自此后,十七郡王总找由头往谏议大夫府上跑,或是讨教治边之策,或是送些珍稀文墨,实则盼的,是能再见高莹莹笑靥,让这春日宴上生的情,在岁月里,长成遮天蔽日的相思树。
又是一年春日,谏议大夫府里梨花又绽满庭。
十七郡王又借着研讨边防图的由头,再次踏入这方庭院。
高莹莹捧着新制的梨花笺,正犹豫是否要把写了半句的情诗递出,抬眼撞见他含笑的眸,耳尖骤红。
“这些治边之策,莹莹帮着参详,倒是比本郡王通透。”十七郡王指尖摩挲着梨花笺边缘,目光灼灼。
高莹莹垂眸绞着帕子,“郡王谬赞,不过是听父亲议政时记下些……”
话未说完,十七郡王忽的倾身,指腹轻轻点在笺上未干的墨字——那是她藏了半旬的 “相思” 二字。
四目相对间,春日的风卷着梨花瓣落进来,十七郡王喉结滚动,“莹莹,这诗…… 可是为我写的?”
高莹莹惊得帕子落地,却见他单膝跪地,从袖中掏出温润玉佩,“自春日宴见你,我便想,若能得你相伴,纵是边疆风雪,也成了阳春三月。”
她望着那玉佩,想起他每次来府里,总要把治边的凶险说与她听,末了却又补一句 “有你相念,便不怕”,泪与笑一同漫上眼角,“郡王…… 这玉佩,可是要许终身?”
十七郡王郑重叩首,“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我愿以这枚传家玉佩,求莹莹为我妻,岁岁常伴,生死相护。”
高莹莹颤抖着接过,将那半幅情诗塞进他掌心,“臣女也盼,与郡王看遍边关月,赏尽京华春。”
梨花纷飞中,两人私定了终身,让这春日情长,在梨香里扎了根。
出征前夜,十七郡王的书房烛火如豆。
高莹莹抱着绣了半月的平安符,躲在箫郡王府的沁芳园的假山后——这里与书房仅隔一道月洞门,晚风卷着梨花,刚好能送进他窗内。
她攥着帕子,反复摩挲平安符上的红线。
这是她求了母亲,才得了“给未婚夫婿备平安物”的由头,可到底没勇气直接叩门。
正犹豫间,窗内忽的传来十七郡王的咳嗽声,混着他与幕僚研讨军情的低语:“北疆苦寒,粮草须多备三成……”
高莹莹心尖一颤,想起他前几日带她出游,被春雨打湿了衣衫,染上风寒还强撑着理事,眼泪瞬间打湿帕子。
咬咬牙,她将平安符塞进竹篮,系上银铃,轻轻把竹篮推进月洞门旁的海棠丛。银铃叮当晃落几瓣梨花,正巧飘进窗,砸在书案上。
“谁?”十七郡王警觉起身,却见竹篮里躺着平安符,半截红线垂在案头,绣帕上“平安”二字针脚凌乱——分明是她指尖渗血才绣成的。
他攥住平安符,忽的望向假山方向,压低声音:“莹莹,是你吗?”
假山后没了声响,却有缕熟悉的梨香飘进来。
十七郡王红着眼眶笑,把平安符藏进贴心口袋,对着夜色轻声道:“等我回来,必八抬大轿迎你,让全京城看见,你绣的平安符,护着我从沙场活回来。”
远处,高莹莹捂着发烫的脸,听着他低哑的誓言,将帕子上的“平安”二字,又默默描了一遍。
出征那日,城楼柳絮纷飞,送别的百姓衣袂沾着杨花雪。
高莹莹着素白披风,登上城楼最高处。
十七郡王的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勒马驻足,遥遥望向她。
她轻轻拽着衣袖,红着眼眶笑,“郡王此去,定要平安。”
风卷着她的声音,碎在天地间。
十七郡王抬手抱拳道:“待我凯旋,必不负你。”
说罢,缰绳一勒,战马长嘶,玄甲队伍如黑色铁流,奔赴北疆。
十七郡王随帝君殷墨初凯旋而归时,却听闻一道令他心神震颤的皇命——他需迎娶一位异族公主为妻。那旨意如雷霆般砸下,令他无法抗拒,只能低头领受。
为了护住心中所念之人,他以赫赫军功为她求得平妻之位,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只能屈居侧妃之位,这便是他在此刻所能争取到的全部。
他先迎娶正妃后的半个月,方才迎来他们的婚礼。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每一日都如同在岁月的长河里缓缓跋涉,直至那场盛大的婚礼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
这半月之中,璟王亲自在新的府邸,为她精心打理出一方清幽院落。他命人遍植梨树,枝丫错落有致,好似在为时光织就一场温柔的等待。待来年春日降临,满树梨花将如约绽放,宛若白雪覆满庭院,静谧而美好。
这一切却被正妃莱莎公主看在眼里。
“若是他也能那般对我就好了。”
身边的侍女却提醒她,“别忘了,我们此番来星月的目的。”
婚礼那日,迎亲队伍停在谏议大夫府前时,高莹莹正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梨花簪斜插鬓边。
她身着月白绣梨花的嫁衣,是璟王特意吩咐尚宫局司绣房赶制的——他说,要让她像春日宴初见时一样,被梨香簇拥着嫁进王府。
红毯从二门铺到花轿,璟王玄色婚服上暗纹隐现,跨进府门时,目光直直锁住高莹莹。
待行过三书六礼,花轿起驾,沿街百姓都道这侧妃的婚礼虽不比正妃风光,却胜在璟王眼神里藏不住的疼惜。
到了璟王府,沁梨园早已铺满花瓣,璟王握着高莹莹的手跨过火盆,在司仪唱喏里,轻声说:“往后这满院梨花,都为你开。”
高莹莹垂眸笑,想起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这般梨香,让她把终身许给眼前人。
洞房内,红烛高烧,梨香透过窗纱漫进来。
璟王执秤杆挑开盖头,烛光映得高莹莹脸如桃花,鬓边梨花簪颤巍巍的。
“等了这么久,终于……” 璟王喉结滚动,指尖抚过她嫁衣上的梨花绣纹。
高莹莹别过脸,耳尖发烫:“王爷莫忘,出征时说的话。”
璟王笑,将她拥入怀,婚服广袖扫过案上红烛,“纵然不能许你正妻之位,但你在我这,永远是春日宴上,裙角沾着梨花瓣的姑娘。”
窗外月光漏进,与烛影缠成丝,高莹莹望着璟王眸中倒映的自己,伸手环住他颈脖。
他吻她发顶,轻声说着这些年征战时,把平安符贴心口的日夜,说每次看见梨花,就盼着回来娶她。
高莹莹听着,泪落他肩头,却笑着把自己的帕子塞进他手里——那帕子上,绣着他们初见时的牡丹廊,梨花正盛。
夜渐深,红烛泪落了半寸,洞房里的私语,混着梨香,成了王府里最温柔的秘密,连窗外的月光,都忍不住多停了几分,看这对在命运里挣出情分的人,把苦难酿的甜,细细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