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云层,在江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船舱里,慕白英扶着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易烊千玺递过一杯温水。林婉清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福利院……”她喃喃着,抬起头看向慕白英,“若兮在那里给你留了东西。”
慕白英点了点头。她想起沈牧之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在那里,给你留了东西”。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那个在她生命里从未出现却无处不在的人,还给她留下了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易烊千玺说,他已经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林婉清也站起来,握住慕白英的手:“我也去。我……我想去看看若兮待过的地方。”
慕白英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愧疚,点了点头。
三人下了船,驱车赶往城郊的那家福利院。那是一家很老的福利院,坐落在郊区一片老居民区里,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浓荫。
车子停在门口。慕白英下车,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若兮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在这里给母亲写那些永远等不到回信的信。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说他们是来找若兮的遗物,眼眶瞬间红了。
“若兮啊……”她叹着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铁盒,“这是她临走前托我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女孩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她。她说那个女孩是她妹妹。”
她把铁盒递给慕白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和她长得真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
慕白英接过铁盒,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一般大小的铁盒,表面已经生锈,但依然能看出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给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信,每一封都用牛皮纸信封仔细封好,信封上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封,是若兮十六岁那年写的;最后一封,是她十九岁那年,临终前写的。
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写着:“给瑶瑶——当你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慕白英抽出那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稚气:
“瑶瑶: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我是你姐姐,林若兮。
从小我就知道,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被一户姓慕的人家收养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些年,我经常做梦,梦见你。梦里你还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我叫姐姐。我多想抱抱你,摸摸你的脸,告诉你姐姐在这儿。可每次伸手,梦就醒了。
后来我病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可能活不了多久。我想,如果真的要走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这些信,是我这些年写给你的。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想你的,有恨你的。但最后一封,我决定告诉你——
我不恨你。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命运推着走,像我一样。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信,答应我一件事——
替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照顾咱妈。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太懦弱了。
原谅她。
也原谅你自己。
姐姐 若兮”
慕白英握着那封信,手指剧烈地颤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那泛黄的信纸上,模糊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易烊千玺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林婉清站在旁边,早已泣不成声。
院长递过一包纸巾,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但心好。走之前那几天,还念叨着妹妹,说想见你一面。可惜……”
慕白英擦干眼泪,继续往下看。那些信,一封一封,记录了若兮最后三年的时光。
第一封,十六岁,查出病的那年:
“瑶瑶,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我的血有问题,要住院。我不怕住院,就怕住院要花钱。沈叔叔已经帮我出了很多钱了,不能再麻烦他。”
第二封,十七岁,化疗最痛苦的时候:
“瑶瑶,头发都掉光了。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像个光头小和尚。不过沈叔叔说,等我好了,头发还会长出来的。他总是什么都往好处想。”
第三封,十八岁,病情暂时稳定的那年:
“瑶瑶,我今天偷偷去你们学校门口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就盯着每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看。后来看到一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我梦里的你。我想叫你的名字,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第四封,十九岁,临终前一个月:
“瑶瑶,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沈叔叔不让我说这种话,但我知道。
我想见你一面。就一面。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让我叫你一声妹妹。
可我又怕。我怕吓到你,怕你接受不了,怕你知道有个快死的姐姐会难过。
所以,还是不见了吧。
这些信,等你以后来看。如果你恨我,就不看。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谁,就看。
不管怎样,我都爱你。
姐姐”
最后一封,没有日期。信封上只写着:“给瑶瑶——最后的话”。
慕白英展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瑶瑶:
我走了。
别难过。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这辈子,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抱抱你。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的姐妹吧。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欺负喜欢我们的男生。
妈就交给你了。她笨,她懦弱,但她心里有你。替我多抱抱她。
还有一件事——那个叫易烊千玺的男孩,如果你们在一起了,替我告诉他:谢谢他那些年的陪伴。他不是我的爱人,是我弟弟。但这句话,别告诉他。让他猜一辈子。
哈哈哈,开个玩笑。
好了,不写了。手累了。
替我活着。替我笑。替我幸福。
永远爱你的姐姐
若兮”
信纸从慕白英手中滑落,飘在地上。她捂住脸,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福利院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像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堤坝。
易烊千玺紧紧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想起了若兮那些年对他的笑,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千玺,替我找个好女孩。好好对她。”
原来,她说的“好女孩”,是她妹妹。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林婉清跪在地上,捡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每看一封,就哭得更凶。那些信,若兮写了三年,她一封都没收到。如今收到了,人却不在了。
院长站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她在这里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离别,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慕白英终于止住哭声。她擦干眼泪,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回铁盒里。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姐姐,”她轻声说,“我替你活。替你笑。替你幸福。”
“你在天上,看着就好。”
易烊千玺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斑驳的光影。
林婉清也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慕白英肩上。
“瑶瑶,”她哽咽着说,“妈以后,再也不懦弱了。妈陪着你,保护你。替若兮保护你。”
慕白英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心疼和决心。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她肩上的手。
“妈,”她说,“我们回家。”
三人走出福利院,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
慕白英靠在座椅上,抱着那个铁盒,闭上眼睛。脑海里,若兮那张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笑脸,正对着她,温柔地笑着。
“姐姐,”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的礼物。”
“我会好好活着。”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家的方向开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易烊千玺伸过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
林婉清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释然的泪。
那些信,那些秘密,那些三十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天,找到了出口。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慕白英把那个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易烊千玺端了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还在想若兮?”他在她身边坐下。
她点了点头。
“她在信里说,让你替我好好活着。”他轻声说,“你得听她的。”
慕白英转过头,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哭了。”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她了。”他说,声音沙哑。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温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
“易烊千玺。”
“嗯?”
“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
“去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
“去看若兮。”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
若兮的墓在城郊一片公墓里,很偏僻,很安静。墓碑很简陋,只刻着“林若兮之墓”几个字,和生卒年月。
慕白英蹲在墓前,把那个铁盒放在墓碑旁边。她从里面抽出一封信,展开,轻声念了起来:
“瑶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易烊千玺站在她身后,静静听着。林婉清站在旁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封信念完,她又拿起另一封。
又一封。
再一封。
直到把所有的信都念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若兮,十六七岁,笑得灿烂。
“姐姐,”她说,“信我收到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会好好活着。会幸福。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她弯下腰,在墓碑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易烊千玺走过来,也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
“若兮,谢谢你。谢谢你把她留给我。”
林婉清终于忍不住,跪在墓前,放声大哭:
“若兮……若兮……妈对不起你……妈来晚了……”
风吹过,墓前的松柏沙沙作响。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块简陋的墓碑上,洒在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上。
慕白英扶起母亲,三人并肩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远处,一个身影站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他们。
沈牧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了一贯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三个站在墓前的身影,看着那个被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了结局。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笑得灿烂。男人是年轻时的他,女人是若兮。
“若兮,”他轻声说,“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她很好。很坚强。很像你。”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远处,那三个人终于转身,离开了墓地。他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沈牧之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释然的笑。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墓地里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阳光落在若兮的墓碑上,落在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上,落在那个装满信的旧铁盒上。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铁盒的最底层,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张纸条,连慕白英都没有发现。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敌人,还没有出现。小心沈牧之。——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