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慕白英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段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句“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那个叫林正业的名字,还有那句——“王景行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哥哥。那个想杀她的人,是她哥哥。
多么荒诞的剧本。
易烊千玺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消化。那些看似坚固的过去,那些她以为永远不变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撕裂、重塑。
凌晨四点,雨终于停了。
慕白英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眉头紧锁,显然也没睡熟。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看着他即使睡着也紧紧握着她的手,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已经软化的冰封角落,又暖了一点。
她轻轻抽出手,给他盖上毯子。然后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窝微陷。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和她亲生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
我是谁?
这个曾经无比清晰的问题,此刻变得模糊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浴室。易烊千玺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想好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要亲耳听她说。”
中午十一点半,他们出发。
约定的地点是郊区一栋独立的别墅,周围是大片的树林,隐蔽而安静。易烊千玺把车停在距离别墅两百米的地方,两人步行过去。一路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还有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
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不让她看出来。
别墅大门虚掩着。推开门,是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客厅里,两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沈牧之站在窗前,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到他,易烊千玺本能地往前站了一步,把慕白英挡在身后。
但慕白英的目光没有落在沈牧之身上。
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优雅地盘起,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看着慕白英走进来,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那张脸。
那张和慕白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慕白英站在原地,和她对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那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慕白英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沈牧之打破沉默,走到两人中间,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下说吧。站着怪累的。”
慕白英没有动。她看着那女人,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说你是我母亲。证据呢?”
那女人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母亲,林婉清;父亲,林正业;女儿,林慕瑶。
林慕瑶。
不是慕白英。
“你出生的时候,叫林慕瑶。”那女人,林婉清,轻声说,“后来你父亲为了让你脱离那个圈子,把你送给了慕家。改名慕白英。”
慕白英盯着那张出生证明,盯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要把我送人?”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因为……因为你父亲当年惹了很大的麻烦。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些人要报复。他怕你受到伤害,所以把你送走,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王景行呢?”慕白英的声音依旧很冷,“他是我哥哥,为什么要杀我?”
林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他不知道真相。他以为你是你父亲私生女,以为你知道那笔钱的下落。你父亲临终前,只告诉了他一个人,说那笔钱‘留给该留的人’。他以为那个人是你。”
“所以他要杀我,逼问那笔钱的下落?”
林婉清点了点头。
“那笔钱呢?”慕白英问,“到底在哪?”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在你身上。”
慕白英愣住了。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那触感,陌生又熟悉,像隔了三十年的时光,终于触碰到的温暖。
“你父亲把那笔钱换成了一批古董,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她说,“那个地方,在你心里。等你真正想明白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慕白英盯着她,脑海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牧之突然开口了:
“慕女士,你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但有件事,她没有告诉你。”
慕白英转向他。
沈牧之看着她,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凝重的表情。
“当年逼你父亲走投无路的人,不是别人。是——”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别墅大门被猛地撞开,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里所有的人。
“不许动!”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林婉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婉清,三十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林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挡在慕白英前面,声音颤抖: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男人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你以为王景行那个蠢货是真凶?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要找你的人,是我。”
他看向慕白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慕白英,或者说,林慕瑶。你父亲欠我的,该你来还了。”
易烊千玺猛地冲上去,挡在慕白英面前,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你是谁?!”
那男人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我?我是你怀里那个女人真正的仇人。也是她亲生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兄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叫林正峰。林正业的弟弟。你的——亲叔叔。”
慕白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叔叔。仇人。兄弟。
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把她越缠越紧。
林正峰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迅速上前,把易烊千玺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白英!”他嘶吼着,眼睛赤红。
慕白英想冲过去,被林婉清死死拉住。
林正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紧张,侄女。我不会杀你。你死了,那批古董就永远找不到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那批古董交出来。否则——”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易烊千玺,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意味。
“他,还有你那个养母,还有你那个表妹,一个一个,都会死在你面前。”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黑衣人放开易烊千玺,跟着林正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着慕白英,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你那个养父,慕老师,不是病死的。是王景行派人做的。他以为你父亲把那批古董的下落告诉了慕老师。”
“可惜,他杀错了人。”
“你养父到死,都不知道那些事。”
门关上,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别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慕白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养父,不是病死的。是王景行派人做的。”
那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父亲,那个在她出嫁时偷偷抹泪的男人——不是病死的。是被杀的。
因为一个她都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那批她从未见过的古董。
因为那个把她送人的亲生父亲。
慕白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声音。
那不是哭声。那是比哭声更绝望的东西。
易烊千玺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到她身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白英……白英……”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眼泪不停地流。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是那种复杂得无法形容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牧之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烟雾。他看着窗外那些远去的黑色车辆,眼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窗外,阳光依旧刺眼。那些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却驱不散屋里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很久很久,慕白英才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看着易烊千玺,轻声说:
“他说三天。”
易烊千玺点头。
“三天之内,找到那批古董。”
“我们一起。”他说。
她摇了摇头。
“不。我一个人。”
易烊千玺愣住了。
慕白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天空。
“那些古董,是我亲生父亲留下的。那个秘密,只有我知道。我要一个人去找。”
“然后呢?”易烊千玺冲到她面前,“找到了交给他们?然后他们放了你?白英,你疯了吗?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慕白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急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谁说我要交给他们?”
易烊千玺愣住了。
慕白英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们想要那批古董,那就让他们来拿。”
“但我保证,他们拿到的时候,就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林婉清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骄傲,是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沈牧之依旧靠在墙上,抽着烟,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慕白英身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天边开始堆积起新的乌云。
暴风雨,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