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英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两周。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浸透水的棉絮。她刚做完每周的例行复查，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各项指标持续向好，威廉姆斯博士在远程会诊时说，如果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三个月后她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正常生活。多么奢侈的词。
她站在医院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想着待会儿要经过的那条街——那条街上有家她以前常去的书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手机震动，是易烊千玺的消息：
“复查结果怎么样？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就是她家楼下那个咖啡厅。这两个星期，他每天都会在那里坐一会儿，不打电话，不催促，只是发条消息告诉她他在。有时她下去，有时不下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杯东西，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最普通的事——他今天跑了哪个龙套，遇见了哪个老演员，学会了做什么菜。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不敢越界。
她回复：“还行。一会儿过去。”
收起手机，她抬脚朝公交站走去。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慕白英！”
她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来人，一团黏腻的东西就砸在了她脸上。
是鸡蛋。冰凉的蛋液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外套上，晕开一片污渍。周围响起惊呼声，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更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
“你这个贱人！还有脸活着！”那个扔鸡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还攥着另一个鸡蛋，“你害得微微坐牢！害得她一辈子都毁了！你不得好死！”
许微微的粉丝。或者说，是那种被洗脑的、疯狂的拥护者。
慕白英抬手抹掉脸上的蛋液，没有躲，也没有叫保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疯狂的女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骂啊！你倒是说话啊！”那女人被她的反应激怒了，冲上来就要抓她的头发，“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你，微微怎么会……”
她的手还没碰到慕白英，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开。一个身影冲过来，挡在慕白英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是易烊千玺。
他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他挡在慕白英前面，面对着那个疯狂的女人，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女人被他眼神里的杀气吓得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叫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过气明星，跑龙套的，也敢管闲事！你们俩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许微微那么好的人，被你们害成这样，你们会有报应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手机镜头对准了这一幕。有人认出了易烊千玺，惊呼声此起彼伏。闪光灯疯狂闪烁，像一群饥饿的秃鹫。
易烊千玺没有理那些镜头，也没有理那个疯女人。他转过身，看着慕白英脸上的蛋液，看着那狼狈的痕迹，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又没保护好你……”
慕白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自责，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蛋液，轻声说：
“不关你的事。”
然后，她越过他，走到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一愣，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许微微判无期，是因为她买凶杀人。”慕白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试图在我在ICU昏迷的时候，雇人结束我的生命。那些证据，法庭上都有。”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骂我，我可以不追究。”慕白英继续说，“但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报警。骚扰罪，够你拘留几天。”
说完，她转身，朝人群外走去。易烊千玺紧跟在她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挡住那些疯狂的镜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手机镜头，追着他们的背影，一直拍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走进那家咖啡厅时，慕白英的外套上还沾着蛋液，头发也黏糊糊的。店员吓了一跳，赶紧递上纸巾。易烊千玺接过纸巾，想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去给你买件新外套。”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你这件不能穿了。”
“不用。”慕白英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用纸巾慢慢擦着头发，“坐一会儿就好。”
易烊千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点一点擦掉那些污渍，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个视频，”他突然开口，“会被传到网上。很快所有人都会看到你被……那个样子。”
慕白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怕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怕被议论？怕被同情？”
易烊千玺看着她，没有回答。
慕白英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窗外，那些围观的人已经散了，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在ICU躺了七天，差点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易烊千玺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
“你今天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了。”慕白英打断他，“不累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白英看着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深了一点。
“你刚才跑过来的样子，挺傻的。”她说。
易烊千玺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紧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挺傻的。”他承认。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隔着咖啡桌，隔着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隔着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墨镜，脚步稳健，径直朝他们的位置走来。
易烊千玺的眉头微微皱起，本能地挡在慕白英前面。
那男人走到桌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岁左右，眉眼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凌厉。他看着慕白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慕白英女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磁性，“久仰大名。”
慕白英看着他，没有回应。
那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叫沈牧之。许微微背后那个‘金主’的……合伙人。”
易烊千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挡在慕白英面前，眼神警惕得像一头护崽的狼。
“你想干什么？”
沈牧之看着他，笑了：“别紧张，易先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忙的。”
他看向慕白英，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许微微的事，我替她背后的那位王先生道个歉。”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个蠢女人，自己作死，活该。但我们查了一下，发现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慕白英面前。
“这是王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算是……赔礼。”
慕白英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易烊千玺挡在她前面，冷冷地说：“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赔礼。请离开。”
沈牧之看着他，笑了笑，站起身。
“东西我送到了。看不看，随你。”他戴上墨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慕女士，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年易先生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其实……”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炸雷打断。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沈牧之笑了笑，推开门，消失在雨幕中。
咖啡厅里，只剩下易烊千玺和慕白英，和桌上那个神秘的信封。
易烊千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看着那个信封，仿佛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慕白英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别……”易烊千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白英，别打开……”
慕白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
窗外，暴雨如注。咖啡厅里，只有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她的手指，缓缓拆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樱花树下，笑得灿烂。那笑容，和慕白英十七岁时偷拍易烊千玺的照片里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长相相似。是神韵，是气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2008年4月，京都。送给千玺，永远的纪念。——林若兮”
林若兮。
那个从未出现，却贯穿了他们整个婚姻的名字。
那个让易烊千玺在醉酒时呢喃的名字。
那个许微微口中，慕白英的“替身原型”。
慕白英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和她神似的脸，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易烊千玺看着她，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他想解释，想说话，想撕掉那张该死的照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等待宣判的雕塑。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咖啡厅里，灯光昏黄，照在两人之间那沉默的对峙上。
很久很久，慕白英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易烊千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易烊千玺的身体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好”。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白英，”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门推开，又被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慕白英独自坐在咖啡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张和她相似的脸。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降临，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将湿漉漉的街道映成一片绚烂的彩光。
咖啡厅的店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女士，我们要打烊了……”
慕白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信封，站起身，走出咖啡厅。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她站在街边，望着那条熟悉的街道，望着那盏熟悉的路灯，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
那个曾经每天站在那里的人，今天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那么长。
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
“我在医院。上次那家。308病房。”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如果你愿意来，我等你。”
“如果你不来，我也理解。”
“无论多久，我都在。”
慕白英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医院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白色的建筑灯火通明，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走向一个未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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