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城市,大部分窗户已经陷入黑暗。慕白英所在的房间却亮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那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瞳孔里跳动的画面。
视频里的易烊千玺瘦得几乎脱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胡茬像野草般杂乱地蔓延到脸颊两侧。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突出的锁骨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反复摧残后勉强支撑的枯木。
但那双眼睛,隔着屏幕,直直地盯着镜头,盯着她,里面燃烧着一种慕白英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你可能在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有些话,我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
画面外传来一个女声,是李姐,带着压抑的哽咽:“千玺,你确定要这样?这个视频发出去,你就再也……”
“李姐。”易烊千玺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早就没有‘以后’了。从她离开那天起,就没有了。”
他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没有提词器,没有稿子,甚至没有预先的停顿。那些话,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活生生剜出来,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我叫易烊千玺。今天这个视频,没有团队,没有公关,没有审核。只有我一个人,和我想说的话。”
“第一件事,关于我的婚姻。我和慕白英女士,隐婚七年。这七年里,她为我付出了一切——青春、事业、健康、尊严。而我给她的,只有冷漠、忽视,和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依旧没有停顿。
“她生病了。胃癌中期。在拿到诊断书那天,我正在和别人传绯闻,为了新电影的宣传。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签了所有文件,一个人订了去国外的机票。而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慕白英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那天从医院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绞痛,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饭局上让她“懂事”,想起许微微把那杯酒洒在她手上时他无动于衷的眼神。那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她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她离开后,我才开始找她。疯了一样地找。”易烊千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我找到的不是她,是那枚戒指。她留下的结婚戒指。还有……一部旧手机。”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那部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给易烊千玺的,或许永远不会被看到的,十年’。里面是她从十七岁开始,记下的关于我的所有事。第一次见到我,第一次拍到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第一次……喜欢上我。”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写,‘2009年3月12日,今天在少年宫外的便利店,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买了瓶水,靠在墙边喝。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很好看。我不知道他是谁。’”
“她写,‘2015年8月14日,我们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张协议。但我还是很高兴,高兴得偷偷哭了一场。他终于,是我的了。’”
“她写,‘2018年,他喝醉了,抱着我,叫了另一个名字。心好像破了一个洞,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把那个洞补上吧。’”
“她写,‘昨天,在饭局上,他让我“懂事”。那一刻,胃很痛,但心好像不痛了。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落,滑过凹陷的脸颊,滴在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们肆意流淌。
“我用了十年时间,消耗掉一个女孩全部的爱。而我甚至不知道,她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我回头看一眼。”
慕白英盯着屏幕,视线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让那股酸涩退回去。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不能为这个人哭。他已经不值得。
“第二件事。”易烊千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关于许微微。”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许微微在直播中声称慕白英‘装病’、‘精神有问题’、‘用病情要挟我’。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们——那些全是诽谤。慕白英的诊断书,有圣托里尼医疗中心和国内三家三甲医院的复诊确认,胃癌中期,根治性手术,术后并发症,在ICU里躺了七天。她的精神状况,比在场所有传播谣言的人都健康。”
“许微微还做了一件事,比诽谤更恶毒。她在慕白英手术期间,联系国际犯罪组织,试图在ICU里制造医疗事故,谋杀慕白英。那一单,她支付了巨额预付款。那些证据,已经全部提交警方。”
慕白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谋杀?在她昏迷的时候,有人试图杀她?而这个人,是许微微?
她想起那些漫长的、黑暗的、毫无知觉的日子,想起威廉姆斯博士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眼神,想起病房外突然增加的安保人员。原来,在她和死神搏斗的时候,还有另一场战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许微微现在在看守所,等待引渡和审判。她的罪名,包括故意杀人未遂、组织参与恐怖活动预备、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国家机关文件。数罪并罚,最低二十年起步。”
易烊千玺顿了顿,直视镜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她活着。活着看慕白英康复,活着看她比我好一万倍,活着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慕白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和她对苏婉说的一模一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竟对同一个恶人,下了同样的判决。
“第三件事。”易烊千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关于我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从今天起,我无限期退出所有演艺工作。我名下所有资产,除去必要的部分,将成立一个基金,专门用于帮助那些遭受网络暴力和诽谤侵害的普通人。我的团队已经解散,我的合约已经终止,我的工作室已经关闭。”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直视那个可能在屏幕前看他的她。
“我没有资格请求她的原谅。那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但我会用余生,做一件事——”
“等。”
“等她愿意看我一眼的那天。等她愿意听我说一句话的那天。等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那天。”
“如果她一辈子都不愿意,我就等一辈子。”
“如果她永远不想再见到我,我就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外,但永远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如果她遇到了更好的人,我就远远地看着她幸福,然后……继续等。”
眼泪再次滚落,但他没有低头。
“慕白英,十七岁的你,在便利店外偷拍我的时候,我不知道。”
“二十三岁的你,签下结婚协议偷偷哭的时候,我不知道。”
“三十岁的你,躺在ICU里和死神搏斗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用了十三年,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会还。用我剩下的全部生命,一点一点地还。”
他对着镜头,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慕白英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盯着那个弯着腰、久久没有起身的身影,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不是原谅。不是心软。甚至不是感动。
是一种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混合着苦涩和酸楚、夹杂着愤怒和茫然的东西。
她恨过他。真的恨过。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忽视,恨他把她所有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那份恨,支撑着她走过最黑暗的日子,支撑着她签下那份永久禁令,支撑着她在那间ICU里说出“让他走”。
但现在,这个视频,像一记重锤,把她筑起的那堵墙,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退出演艺圈了。他解散团队了。他把所有资产都捐了。他要等一辈子。
他疯了。真的疯了。
可为什么,看到他为她疯成这样,她的心,会这么痛?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陷入黑暗。
慕白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那道裂缝该怎么处理,不知道那个站在楼下暗处、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再看一眼。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亮。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短短半小时,评论已经突破百万。她随便翻了几条:
【我错了。我之前骂过慕白英,以为她是蹭热度的。现在我想说,对不起。】
【易烊千玺这是把自己的路全堵死了。他真的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哭。】
【那个日记……我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七年的冷漠,谁能受得了。】
【他认错认得这么彻底,可我居然还是觉得他活该。是不是我太冷血了?】
【不是冷血,是有些伤害,道歉真的不够。】
【但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在医院工作,知道胃癌术后恢复有多难。她能挺过来,真的是奇迹。】
【许微微那个贱人,必须判死刑!】
【等。他说他要等一辈子。我不知道慕白英会不会原谅他,但我知道,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慕白英一条条翻下去,每一条都像石头,压在她心上。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一句简短的评论上:
“慕白英,如果你在看,我想对你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句号,许久没有动。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是苏婉:
“视频看了吗?楼下那个傻子,站了一夜了。他刚刚发信息给我,说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他就走。但他想让你知道,他会在你公司楼下等你。每天。直到你愿意出现的那天。”
慕白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那个角落,那个身影还在。他靠在墙上,仰着头,望着她这扇窗。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一个回复,等她一个眼神,等她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愿意”。
天色越来越亮。晨光从东方蔓延开来,将整座城市染成淡淡的金色。
慕白英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身影,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许久许久,她放下手机,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