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尾声

璇玑坊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

不是因为太阳升起得晚，而是因为璇玑夫人施了魔法，让晨光像蜂蜜一样缓缓流淌进每一扇窗户，给人足够的时间从梦境中苏醒。苏妤柠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柔的叫醒方式，以至于想到再过两天就要回学校被闹钟吵醒，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璇玑坊的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甜味。远处的小镇上，炊烟正袅袅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巷口大声聊天。这些烟火气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

璇玑夫人起了？

璇玑夫人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苏妤柠低头一看，璇玑夫人正站在院子里浇花，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当初魔法界传闻中那个“神秘古怪的璇玑坊主人”完全不搭边

苏妤柠夫人早。

苏妤柠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说。

璇玑夫人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璇玑夫人头都没抬

璇玑夫人敖子逸那小子早就起了，在后院练魔法呢。你也下来活动活动，别整天窝在房间里。

苏妤柠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楼，走到后院，果然看见敖子逸在练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比划着魔法。动作算不上漂亮，但胜在认真，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苏妤柠敖子逸，你今天吃错药了？

苏妤柠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笑意。

敖子逸收了魔杖，回头瞪她：

敖子逸你才吃错药了。我每天都这个点起来练，只是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知道而已。

苏妤柠是吗？

苏妤柠挑眉

苏妤柠那昨天早上我七点起来去厨房找吃的，怎么没看见你？

敖子逸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敖子逸……昨天我睡过头了。

苏妤柠笑出声来。

敖子逸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敖子逸苏妤柠，你是不是又瘦了？夫人做的饭你不吃吗？

苏妤柠吃了。

敖子逸吃了还这么瘦？你是不是偷偷把饭倒给后院那只猫了？

苏妤柠那只猫比你还胖，我用得着倒给它吗？

两人斗了几句嘴，璇玑夫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璇玑夫人吃饭了！再不来粥就凉了！

早餐是璇玑夫人拿手的星落粥。这次不是用流星熬的——毕竟流星不是天天有——而是用一种叫“晨露米”的特殊食材，配上后院种的香草和蜂蜜。粥的颜色是淡淡的青色，喝起来有一股清晨草地上的露水味道。

苏妤柠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妤柠夫人，您收我为徒吧。我不想回学校了，我想留在璇玑坊给您当学徒。

璇玑夫人白了她一眼：

璇玑夫人你想得美。我这璇玑坊不收学徒，只收住店的客人。你已经免费住店了，还想怎样？

苏妤柠那我不走了。

璇玑夫人你不走了，学校那边怎么办？艾德尔赫斯来要人，我怎么交代？

苏妤柠就说我失踪了。

敖子逸在旁边插嘴：

敖子逸苏妤柠，你要是失踪了，刘耀文第一个来找人。到时候他把璇玑坊翻个底朝天，夫人的花花草草全给你毁了。

苏妤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埋头喝粥。

璇玑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璇玑夫人说到刘耀文那小子……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妤柠被问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和刘耀文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千面巷的那次意外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他为了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冲出来，她在他慌张离开的时候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心知肚明”和“在一起”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

比如刘耀文的家族，比如她自己的身份，比如那些她还没搞清楚的、围绕在刘耀文身边的秘密。

苏妤柠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

苏妤柠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不是不想靠近他，我是怕……怕靠近之后，发现那些秘密是我承受不了的。

璇玑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璇玑夫人傻孩子，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你身上也有秘密，他不也照样靠近你了吗？

璇玑夫人少年时代的感情可是不可再生之物

敖子逸在旁边默默喝粥，忽然插了一句：

敖子逸夫人说得对。苏妤柠，你就是想太多。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拉倒，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苏妤柠白了他一眼：

苏妤柠你谈过恋爱吗？

敖子逸理直气壮

敖子逸没有。但我见过猪跑。

苏妤柠你才是猪。

璇玑夫人被他们两个逗笑了，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厨房。

早餐后，苏妤柠帮璇玑夫人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璇玑夫人的侧脸上。苏妤柠忽然觉得，这个被魔法界传得神乎其神的“璇玑夫人”，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被困在家族恩怨里、渴望自由却不得脱身的女人。

苏妤柠夫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苏妤柠您以后……打算怎么办？丁家那边，真的能了断吗？

璇玑夫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璇玑夫人了断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璇玑夫人丁家不会放过我。我的‘聆音’天赋对他们来说太有用了。就算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也不会当真。但至少……我表明了态度。

苏妤柠那您不怕他们报复吗？

璇玑夫人怕。

璇玑夫人转过身看着她

璇玑夫人但我更怕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手里。

苏妤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苏妤柠夫人，您比我勇敢多了。

璇玑夫人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璇玑夫人少拍马屁。你也很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下午，苏妤柠一个人去了书园。

这是她在璇玑坊最喜欢的地方。那些开在枝头的书、攀爬在架子上的藤蔓、长成蘑菇状的梦境菌——每一种都让她觉得魔法世界的神奇远超她的想象。

她走到那架“记忆藤蔓”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上去。

藤蔓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微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来。片刻后，藤蔓上长出了一片叶子，叶子上浮现出一行字：

八岁那年，她在后院埋了一颗玻璃珠，说等以后变成魔法师了再挖出来。

苏妤柠愣住了。

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八岁的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魔法，只是听母亲讲过魔法师的故事，就天真地以为只要埋下一颗“愿望”，就能变成魔法师。那颗玻璃珠是她在河边捡的，蓝色的，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把它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对着它许了一个愿：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魔法师。

后来她真的成了魔法师。

但那颗玻璃珠，她再也没有挖出来过。

苏妤柠收回手，看着那片叶子慢慢枯萎、脱落、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记忆藤蔓记住了她遗忘的过去，然后又让那些过去随风而去。

她忽然想起了刘耀文。

如果有一天，她把他带到这片书园，让他触碰记忆藤蔓——他会看到什么？那些被他遗忘的、或者被他刻意埋藏的过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浮现出来？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看。

傍晚，苏妤柠和敖子逸坐在璇玑坊的屋顶上看日落。

敖子逸苏妤柠

敖子逸忽然开口

敖子逸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回学校？

苏妤柠……有一点。

敖子逸怕什么？

苏妤柠怕……很多东西。怕试炼不过，怕自己的期望太高，还怕……

敖子逸怕刘耀文？

苏妤柠没有否认。

敖子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开玩笑：

敖子逸“我觉得你不用怕他。他这个人吧，虽然满身都是秘密，但他对你……挺真的。”

苏妤柠你怎么知道？

敖子逸因为我见过他对别人什么样。

敖子逸他对长辈，客气、礼貌、保持距离。对别人就是个混世魔王、玩世不恭、轻狂。对你，他紧张、他着急、他会慌。一个人只有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慌。

苏妤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云彩慢慢变暗。

苏妤柠敖子逸

过了一会儿，她说

苏妤柠“谢谢你。”

敖子逸谢什么？

苏妤柠谢谢你在璇玑坊陪我。谢谢你没有像别人一样，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敖子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敖子逸你本来就奇怪。但奇怪的人比较有趣，我不喜欢无聊的人。

苏妤柠也笑了。

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她就要回艾德尔赫斯了。

假期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