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张星临被李亦轩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快快,别睡了!今天新校长上任,全院大会,八点开始,迟到了要扣学分的!”
张星临迷迷糊糊地被拖下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机械地刷牙洗脸换衣服,跟着室友们一路小跑往多功能报告厅赶。
路上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同一个方向涌。张星临夹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听说新校长是从市教育局调下来的,背景很硬。”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四十多岁,据说挺年轻的。”
“希望比之前那个强,之前那个天天就知道搞形式主义……”
张星临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他很想插一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我舅舅”,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到了多功能报告厅,各个学院的方阵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张星临他们中文系被安排在中间偏左的区域,不算太靠前,但也不算太后面,刚好能看清主席台。
张星临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李亦轩挨着他,刘亦轩坐在前面一排。周围全是熟悉的面孔,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小声聊天。
七点五十五分,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些,主席台上的灯亮了起来。几个校领导陆续走上台,在最前面一排就座。
张星临一眼就看到了舅舅沈清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既正式又不显得刻板。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张星临忽然觉得舅舅今天的样子有点陌生。在他记忆里,舅舅永远是那个穿着家居服、在厨房里忙活、笑着喊他“星儿”的人。而现在坐在主席台上的沈清河,像换了一个人,周身散发出一种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那就是新校长?”李亦轩凑过来小声说,“长得还挺帅的。”
“嗯。”张星临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台上。
“看着也就三十八九吧,保养得真好。”李亦轩继续嘀咕,“不知道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张星临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查户口呢?”
“我好奇不行啊?”李亦轩嘿嘿一笑。
八点整,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先是介绍新校长的履历——沈清河,四十五岁,曾任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处长,在职期间多次获得省级表彰,等等。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四十五?看不出来啊。”
“市教育局下来的,那是升还是降啊?”
“应该是升吧,处长到大学校长,平调也算重用了……”
张星临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小到大,舅舅在他眼里就是舅舅,从来没有跟“官”这个字联系在一起。现在看到这么多人讨论舅舅的身份和地位,他忽然意识到,舅舅在外面是另一个人——一个有权力、有地位、被别人仰望的人。
沈清河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
他先是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沈清河,从今天开始,担任本校校长。”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磁性。
“今天我想说的不多,主要三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关于教师队伍建设。”沈清河的目光扫过台下,语速不快不慢,“我来之前做了一些调研,发现我们学校在教师评聘、职称评定方面存在一些问题。从今天起,我会对所有在职教师和行政人员进行全面审查,重点排查有没有以权谋私、违规操作的情况。”
台下老师们坐的区域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星临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系主任模样的中年男人表情不太自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沈清河的语气没有变化,继续说,“关于学生资助工作。我校每年有数百名贫困生申请助学金,但我查了一下往年的发放记录,发现有部分学生的申请材料存在疑点。今年,我会逐一核实每一个贫困生的家庭情况,确保每一笔助学金都发到真正需要的学生手里。”
这句话说完,台下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脸色明显变了。
张星临皱了皱眉。他知道高校助学金发放存在一些问题,但没想到舅舅会这么直接地在大会上提出来。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要查账了,你们做好准备。
“第三,”沈清河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关于校园霸凌。”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下来。
“最近几年,高校霸凌事件频频登上热搜,但我们学校在这方面的工作还存在空白。”沈清河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学校将成立专门的校园安全委员会,接受学生匿名举报。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有霸凌行为,一经查实,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要让每一个学生都知道,在这个学校里,你们的安全和尊严是第一位的。任何人——包括老师和领导——都没有权力伤害你们。”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是成片的,最后整个报告厅都在鼓掌。张星临也拍了拍手,但拍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台上的舅舅,心里五味杂陈。
“说得好啊。”李亦轩在旁边小声说,“这个校长看起来挺靠谱的。”
“嗯。”张星临应了一声。
“对了,”李亦轩忽然凑过来,“你知道这个沈校长什么来头吗?家里什么背景?结婚了没有?”
张星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四十五岁,男的。”
“我问的是这些吗?”李亦轩翻了个白眼。
张星临没理他,转过头继续看台上。沈清河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正在跟旁边的副校长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而专注。
大会进行到下一个环节,是各个学院的汇报工作。张星临听得有些走神,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舅舅刚才说的那三件事。
查老师、查助学金、查霸凌。
舅舅这是要动真格的。
他忽然有些担心。舅舅刚来就当众放这种话,会不会得罪太多人?那些被查到的老师和领导,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张星临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舅舅发来的消息:“中午食堂见,舅舅请你吃饭。别告诉室友。”
张星临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沈清河正襟危坐,面带微笑,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完全看不出正在偷偷发消息的样子。
张星临忍住笑意,快速回了一个字:“好。”
坐在旁边的李亦轩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谁啊?笑成这样?”
“没谁。”张星临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表情恢复了平静。
李亦轩狐疑地看着他:“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你想多了。”张星临面不改色地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台上的沈清河正在翻阅文件,表情认真而专注,完全是一个严肃的新任校长该有的样子。
张星临看着舅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谁能想到呢,这个在台上说着“严格审查、严肃处理”的校长,刚才还在偷偷给外甥发消息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