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电话

自从靳荥珲那场轰轰烈烈的表白之后，张星临在学校里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每天早上推开宿舍门，门口总会放着一样东西——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杯热咖啡，有时是一幅巴掌大的小油画，画的是窗台上的光影，或者食堂门口的一棵银杏树。每一幅都画得很用心，色彩温暖得像秋天的阳光。

张星临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的无奈，再到现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烦是真的烦，但人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默默地送东西、偶尔在食堂远远地冲他笑一下，从不纠缠，也从不给他难堪。

他甚至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你就从了吧。”李亦轩叼着筷子，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你看人家多用心，天天给你画画，我都感动了。”

“你感动你上。”张星临面无表情地扒饭。

“人家看不上我啊。”李亦轩叹气，“你是不知道，现在论坛上你跟靳荥珲的CP贴都盖了一千多楼了，还有人写同人文。”

张星临筷子一顿，抬起头：“什么同人文？”

“呃……就是那种……你懂的。”李亦轩心虚地移开目光。

张星临决定不去深究。

周五晚上，舍友们都出去通宵上网了，张星临难得一个人清静，早早就爬上床准备睡觉。这几天被靳荥珲的事闹得没睡好，加上又要跑自己学校的课又要偶尔帮哥哥处理学校的事，他是真的累了。

手机设了静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一蒙，不到十分钟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地震了起来。

张星临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眼睛都睁不开，凭感觉滑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笑意：“星儿，睡了？”

“嗯……”张星临翻了个身，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叫了一声，“舅舅？”

“是我。”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星儿，舅舅来你学校了。”

“来我学校？”张星临含混地重复了一句，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下意识地想，舅舅来他学校干什么？出差？不对，舅舅好像说过工作调动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当时没太在意。

“嗯，想请你吃顿饭。”舅舅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了，瘦了没有？”

张星临揉了揉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嘟囔道：“现在？舅舅，都大半夜了……”

“谁跟你说现在了？”舅舅的笑声更大了，“我说的是明天中午。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哦……明天中午……”张星临含含糊糊地应着，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行，舅舅你说地方。”

“学校西门那边新开了一家杭帮菜，叫‘江南忆’，你知道吗？”

“嗯嗯……知道……”其实他不知道，但这时候他就算不知道也会说知道。

“那就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订了位子。”舅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星儿，舅舅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张星临的困意稍微退了一点点。

“明天你就知道了。”舅舅卖了个关子，“好了，你接着睡吧，明天见。”

“嗯……舅舅晚安……”

电话挂断，张星临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两秒钟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星临是被李亦轩的闹钟吵醒的。那家伙设了六个闹钟，从七点每隔五分钟响一次，跟机关枪似的。

张星临忍无可忍，从床上坐起来，顶着鸡窝头朝下铺扔了个枕头：“李亦轩！关掉！”

李亦轩这才迷迷糊糊地把闹钟摁掉，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星临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那通电话的内容。

舅舅来了。

请他吃饭。

有好消息。

张星临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果然，昨晚十一点四十，跟舅舅通话四分多钟。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舅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舅舅叫沈清河，是母亲那边的弟弟。母亲当年和父亲离婚后带着张星临生活了几年，后来母亲再婚去了国外，张星临就被舅舅接过去照顾了一段时间。舅舅一直没有结婚，把张星临当亲儿子一样养。

在张星临心里，舅舅的地位甚至比亲生父母还要高一些。

张星临下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却不显得柔弱，眼睛清澈透亮，确实是一副讨人喜欢的长相。

“难怪靳荥珲看上你了。”张星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后被自己这句话恶心到了，赶紧移开目光。

十一点，他出了门。

学校西门那条街他不太熟，开了手机导航才找到那家叫“江南忆”的杭帮菜馆。门面不大，装修却很雅致，青砖黛瓦的江南风格，门口还种了一小片竹子。

张星临推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您好，请问几位？”

“我找沈清河先生订的位子。”

“哦，沈先生已经到了，这边请。”

服务员领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推开门，张星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舅舅。

沈清河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八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他的五官和张星临的母亲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一种沉稳的书卷气。

“星儿！”沈清河看到外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站起来张开双臂。

“舅舅。”张星临笑着走过去，和舅舅抱了一下。沈清河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气息。

沈清河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没瘦，气色也不错。看来在学校过得还行。”

“那当然。”张星临在舅舅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舅舅，你还没说你来我学校干什么呢？”

沈清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外甥。

“星儿，你不是一直问我调到哪儿了吗？”

张星临点点头。舅舅之前在市教育局工作，几个月前说调动了，但一直没说具体去哪里。

沈清河的笑容加深了，一字一顿地说：“我调到你们学校了。”

张星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啊？”

“准确地说，”沈清河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我现在是你们学校的校长。”

“噗——”

张星临一口茶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