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雪了。

赤井秀一摇下车窗，感受着冷气与雪花一同飘进车里。总归不是他的车。

他们一直待在保时捷里，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开始下雪，琴酒还在开车。没有告知目的地，只沉默不语的开着车。

呼出一口白气，赤井百无聊赖的关心起雪会下多久，今年又能堆多厚的雪。只是他愿意看雪，却不愿意呆在这没有暖气的古董车里看。

太冷了，手揣进兜里久久不愿伸出来。

不知何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路越发难走起来，也越发觉得冷了。赤井秀一将车窗重新摇了上去。

“现在去哪儿？”他终于忍不住偏头问道。

与冷着脸、一头银发的人坐在一起，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几乎想要伸手哈气取暖。

“安全屋。”琴酒沉声道。

他嘴唇发白，说话时几乎没张开，赤井觉得是冻的。见他并不避讳告诉自己，或者说即将带着曾经的仇敌去到安全屋，赤井屈起腿，有些反常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不难猜到，琴酒毕竟不像赤井秀一，会选择住在车里，如此爱惜保时捷的他，自然是另有地方住的。

赤井秀一似乎拥有了迟来的、主动了解的机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琴酒从没变过。

琴酒从不自诩神秘主义者，但熟悉他，甚至于被他放在眼里的人，没有人真正接近过他，自然更称不上了解。

他只是站在这里，坐在赤井身侧，隔着伸手就能扼住喉咙的距离。

他不在乎，保时捷如此，安全屋也一样。赤井能感觉到，即便真正踏入了琴酒的私人领地，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又是为什么，要执着的试图深入了解呢？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赤井不知道。

琴酒将车停下了。 已经看不到落日的时候。

赤井秀一认不出这是哪里，哪个地段，但从他们行驶的时间和距离来看，这里离市中心很远，也许到了郊区也说不定。

不管琴酒带着他到了哪里，只要不是试图野外抛尸，赤井都能坦然接受。毕竟他原本就只有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一个独栋别墅，放眼望去找不到别户人家的那种。赤井下意识的环顾四周，附近的确荒凉，倒也不可能有着监视器一类的东西，隐蔽谨慎到了极点。

为了让保时捷不落上雪，琴酒将车绕了一圈开进车库里。熄火，拔车钥匙，动作利索的下车，显然这就是目的地了。

赤井秀一看着琴酒清理车内烟灰缸里的烟灰，以及保时捷车顶的积雪，有些惊讶。好像潜意识里，这些事会由别人、跟在屁股后面的跟班来做——只是如今琴酒做的很熟练，好像清楚自己始终是一个人，很早就是了。

“我能拜访吗。”他跟着下车之后才装模作样的询问道。

琴酒背过身去，似乎更想低声说上一句‘与我无关’，只是车库里风也很大，说了也没用，白费口舌。他跺跺脚，拍落肩上的雪，摘下礼帽时啧了一声道：

“想死的话，随便你。”

视线复又扫过赤井扶住车门的手，琴酒眯了眯眼。

“——只要别死在保时捷里。”他警告的说。

话是这么说，琴酒打开后备箱的时候，却瞥了赤井一眼，使唤般将一部分物资塞进他怀里。

是某人自己选择跟来的，琴酒不拒绝，但也从不吃亏。

“一次可拿不完呐，Gin。”赤井两手不闲，调侃似的说了一句。

拿不完就多拿几次，或者干脆不拿，要知道里面装的大部分是酒，加上如今的天气，那是怎么也放不坏的。

“跟上。”所以琴酒头也不回的说。

赤井秀一笑着耸耸肩。

［2］

屋里并不见得有多暖和，但奇异般的让人一踏进门便觉昏昏欲睡。

赤井秀一意识到自己有那么三四天没合过眼，因此困意立刻便袭来了。

他将烟酒通通放在进门后就能望见的茶几上，光线很昏暗。没水没电的房屋，再无他人的世界里，并不能指望头顶的灯会亮。

忽然失去了探索整个安全屋的欲望，看雪景的那一路上，踏进来的前一刻，分明还念叨着的。

赤井抬眼，盯着琴酒走向别处的背影，垂下手抚过沙发的扶手，没有灰，于是自顾自坐下来，陷在有些软的坐垫里。

困意并非难以抵抗，只是闭上眼，发觉也是一片漆黑。

也许见到了许多人，再也见不到的那种。他不常做梦，不知从何时起，梦里就只有回忆了，真实经历过的某些片段。

赤井秀一清楚的记得自己死过一次。

疼痛不是最先传来的，是枪响，是背后的声音促使他转过头去，当然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但那一瞬间，他没意识到自己中枪了。

随后胸口一痛，在计划准备就绪的前夜，坏就坏在他没穿防弹衣。

最先知道自己没救的人，除了凶手，便是赤井秀一自己了。射中的是心脏，很容易下了结论。

他捂着胸口，嘴角也渗出血来，只扶着车身支撑了不到三秒，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那枪口还对着他，现在抵住头顶了，所以赤井秀一勉力睁着眼，视线朝上，与无论如何也没怀疑过的、确凿无疑的组织卧底对视。

詹姆斯布莱克。

他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眼镜遮住所有表情的上司，说不出一句话。也的确开不了口了，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对面人倒是有话对他说，特意蹲下来在他耳旁讲话，可惜赤井秀一听不清，意识已经模糊了啊。

针织帽还好好戴在头上，盖住了耳朵，所以再次听见枪响的时候，只感觉闷闷的。

距离想必是很近的，也许是直接对着脑袋开出了又一枪。

非常保险，万无一失的举动，符合詹姆斯一贯性格。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自己这具尸体了。

大概他是唯一由詹姆斯亲自动手的人，其余的FBI们，之后无一幸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故意且误导的指挥送了死。

原来组织的钉子遍布的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广，也要深。

这都是赤井再次醒来之后才知晓的事了，而到了那时，不管是同伴、亲人，亦或敌方，这世界都不再与他们相关。

他原本也以为与自己无关了。

为什么自己还会醒来——从荒郊野外、也许是抛尸地爬起来的时候，除了庆幸自己并没有被埋在土里以外，赤井秀一便只剩下这一个疑问了。

没有实感，像睡了一觉，如果不是发现衣服破了个洞、血早已经干透的话。

现在他完全理解琴酒了，对于卧底与叛徒的态度。

赤井秀一确认自己还活着，所以最先计较起的就是詹姆斯的身份，比起研究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找到人，揭露他或者杀了他都要更有意义。

是的，他是想报仇的，想在詹姆斯做出什么里应外合的事之前阻止他，然后将组织一网打尽。

哪怕再不济，计划没能展开，组织没能被撼动丝毫，只要重新再来就好了，在铲除这枚钉子之后。

那是在很久之前了。

后来才发觉，什么人都不在了，他的仇恨，甚至都无处可去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只能研究研究自己身上的蹊跷，毕竟无事可做、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当下，这勉强称得上让人感兴趣。

起因并不怎么印象深刻，大抵是咳嗽不止，一夜没睡的某天，手边刚好放着杠搜刮来的枪支。他拿起，抚摸着枪身。

于是就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标准太阳穴的位置，试一下好了，他想，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那天天气很不错。

说不上错，但尝试总是有结果的。他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满手是血，太阳穴也突突的痛，但这一切都清晰的被他告知。

好像飘在高处眺望自己，看着自己伤口逐渐愈合的模样，怎么说呢，并不太真实。其实一直都不太真实，对于再也见不到一个活人这件事。

和往事、故人说再见多是一件难事，起码对自己开枪是没用的。

现实总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因此就这么下了结论：他不想活，但死不掉了。

也总是预料不到的，有关现实。他只是无所谓的远离，一个人走了许久，却偏偏在走了这么久之后遇见了另一个人。

就好像期盼了很久，久到已经不会再去想象，直到习惯了一个人，就像从前那样。

因此那份激动本不是因为见到了一个活人，不止如此——他见到了另一个同他相似的人，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彼此熟识的，总的来说，他见到了琴酒。

总是很难形容的，关于自杀那天的心情，关于相遇，关于同另一个人继续旅行的决定。

很难想象，在一个冻的要命的傍晚，他斜靠在陌生的沙发上睡着了。没有好心人给他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