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琴酒将手伸出车窗外,抖了抖烟灰。
他默不作声的盯住后视镜,准确来说,是盯着那辆时刻跟在自己后面的、阴魂不散的雪佛兰。
保时捷匀速行驶着,并不着急甩掉这个尾巴。
他们,勉强称作他们,已经开了一夜的车,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保时捷先没油了。
而赤井秀一,就开着他那辆刚加过不久的雪佛兰,关掉车灯跟在后面。毕竟天已经亮了。
关于夜晚的相遇,他们谈的不算顺利。
除了两人之外的其他人都不会感到意外,可惜,这里当真只有他们两个。
都端着姿态,谁也不肯首先吐露自身的现状,偶尔一搭腔,连赤井秀一自己也觉得,说的尽是些废话。
最直接的靠近恐怕是举起的手枪了,都没装消音器,都不在乎。
“你待了多久?”赤井秀一状似好奇的问道。
答案是确定的,从人都死光的那天,一直到现在,还能有其他可能吗。
也许归根结底,他只是想问,琴酒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琴酒不答,只抛出自己的问题,听上去同样毫无价值。比起用什么方法活下来,眼前这人早早死了,似乎才更合理些。
又是为什么不回答呢。对他们而言,即使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拿枪互指也比坦诚相待要好得多。
这象征着一种共同促成的僵持,亦或标注警戒线的安全地带,默契的停住脚步——互不退让也是一种回答。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是不是就能揭晓答案了?”琴酒嗤笑一声,神情却不似作假。
他向来有充足的耐心等待猎物,但开一枪就能解决的问题,他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你可以这么做。”赤井秀一挑了挑眉。
同为左撇子,他们持枪的方式却有所不同,赤井狙击用惯了,短期内并没有办法做到像琴酒那样横着瞄准,横着举枪。
但论扣下扳机、开枪的速度,不会有分毫差别。
“相应的,我也可以,是不是?”他补充道。
是通过开枪简单粗暴的验证,还是留着这个人?并不纯粹的利益分析,杀了对方,意味着得到验证的同时抹杀了世上除他之外的人的存在,与此相对,不开枪,真相和人都得以留存的概率不为零。
一切的区别,亦或抉择的标准在于,是真相重要,还是眼前这个人重要。
除非还有第三种选择。并不难想到,如今的赤井自认做不到,但他看着目光发冷的琴酒,心想也许他能替他们决定。
“我不在乎。”琴酒说。
也因此赤井笑了,随着他的颔首,两人同步收起枪,各自退后一步。
琴酒是不在乎的,关于真相。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很难再有什么在乎的,问这些本就是没有意义的,那又为什么问出口呢,装作对此介怀的模样,向他讨要一个答案?
既然无关真相,真正在意的又是什么呢?赤井知道答案,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2]
“你现在在干什么?”琴酒停下车的时候,终于肯回头问道。
像在质问伏特加的语气。赤井分明没听过,只不过男人居高临下望过来,好像在质问曾经那个卧底组织的自己。
“我希望,你能载我一程。”赤井降下车窗,意味不明的说道。
他看向空旷的加油站,天亮了才能看清楚,油漆大片大片的脱落。这里,他也曾经来过,加过油。
琴酒的目光瞥向崭新的雪佛兰,似不理解赤井秀一在说些什么胡话。
“看来你的车会因此再炸一次。”他讽刺道。
莱叶山道的对峙,烧毁的雪佛兰,除了死里逃生的赤井秀一,一切都是那样让人怀念,乃至无法忘怀。
只不过,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不会做出最理智、利益最大化的决定。他会亲自动手。
“派基尔来动手,想必你深感遗憾。”所以赤井秀一接话道。
的确是这样,但由本该被杀死的这人说出来,便更让人如鲠在喉。琴酒冷哼一声,不再搭理。
他走下车,掐灭烟蒂之后打开保时捷的油槽。加油的时候,也是没有摘下手套的。琴酒知道,赤井说出这番话另有别的目的。
如果原先那次能够看作他放过了这人,放弃了杀死对方的机会,那么眼下,他们之间,轮到赤井秀一做决定了。
能否摊牌,又是否选择深入,琴酒只是等着。
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眸子映着光亮,迎着日头升起的这方,所以他微微侧过头,下车之后视线偏移,朝下看着。
“再试一次,怎么样?”他的左手照例揣在兜里,嘴里不管说着怎样的话,表情都是极淡的。
“试什么。”琴酒加油完毕,转过身来问道。
有些想抽烟了,在对面人开口,呼出冷气的时候。
“试试你能不能杀死我。”他们四目相对,隔得很近。
并不像曾经,对彼此的存在心知肚明,但终究只能遥遥相望,通过瞄准镜、摄像头,亦或别的什么——那时,报的仇不爽快,恨的也不能够传达到。
诚然,复仇是一盘凉了才好吃的菜,但放到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的世界里,便也无论如何都好吃不起来了。只有眼角那道伤疤重新勾起了什么,赤井心道,似乎称不上一报还一报,那时的他不过是假死,这道疤却是消不掉了。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在两个选项之间:是任由一切过往恩怨继续横在两人中间,还是不拖不欠的重新起头,结束所有。
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他选的和琴酒不一样。
“你放过了我一次,为什么?是因为他们都死在你面前,而我——”
“闭嘴。”琴酒沉声打断,他的目光很冷,挂在身前的墨镜随着俯身的动作晃了晃,赤井再次注意到了。
他现在知道男人在意的是什么了。
有些意外,又好像只能如此,人总要靠着什么、对某些事物成瘾似的供在心头,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不管那是幸福的,亦或不幸的。
同样打开车盖,往油槽里灌了一半,留一半放在后备箱。
“你该杀了我。”赤井秀一说的轻巧。
他忽然摘下了针织帽,拿在手里,靠在车头微微俯身,似乎知道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拿枪抵住脑袋。
额头一冰,金属枪械有些冻人。能看见握住枪支的、戴着黑手套的手,不曾裸露片刻的手背,摸上去也一定是冷的。
那时水无怜奈与他平视,而现在,赤井秀一顶着枪口,需要仰头望向琴酒,当然是笑着的。
“不过,我知道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他说。
关于他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的、宿命似的结局:你死我活。
以往执着于每一小步的输赢,进行无伤大雅的阻挠,就是暗地里不想这天太早到来,这场拉锯战,越久越好,他很享受。
如今却正相反。赤井被风吹的眯起眼,银白色的发丝离他太近了。他坦然的总结道:
“那么不如提前一点,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太过漫长的等待。”
说出这番话之后,答案其实已经明了了。风轻云淡、如此笃定的态度,琴酒知道他有把握,赤井秀一不做没把握的事。
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以及随之产生的结果,不得不承认,琴酒感到期待。哪怕局面由他人掌控。
分明枪握在自己手里,这一刻,他却只作为一个执行者,堪称配合的照做了。
也许,在第一次重逢的那个时候,他就该这么做了。
心里闪过无数念头,琴酒不露声色,垂下眼帘,掩饰性的动了动食指。扣下扳机的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利落到无所谓似的,对于杀人这种眨眼之间解决的小事。
砰——血花四溅,一枪爆头。
痛苦是一瞬间的。赤井秀一无法忍受的闭上眼,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过眼角,一直到下巴。
人却没有倒在血泊中,手枪的冲击力让他头部后仰,被迫伸手撑住车身。他知道琴酒最喜欢朝头部开枪,一直知道。
赤井伸手摸了摸额头。只见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等他站起身,朝琴酒走来的时候,除了衣领处有些血迹,已然看不出中枪的痕迹。
起码揣进怀里的针织帽幸免于难。
琴酒也毫不意外,他皱了皱眉,感受到有血沾到脸上。似乎等开枪之后才开始后悔,这打从一开始就什么悬念的结果。
血同时溅到两人身上,却没给时间让他们擦干,因为就在下一刻,雪佛兰仿佛走着预演好的剧情,在天气有些阴沉的上午再度烧了起来。
赤井一直站在油箱前面,子弹从斜上方穿过他的头,便也顺着轨迹打中了车身。
“好了,现在你愿意载我一程了吗?”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盘算的。琴酒的反应,没人能比赤井更了解。
他满脸血迹、眼眸发亮的望过来,那双映着火光的绿眼睛,同样也是在问琴酒:
满意吗?对于你亲自揭晓的真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