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后的苏晓,像一株被霜打过又勉强复苏的植物,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内里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依然去上课,去咖啡馆兼职,只是凌霜设置的手机提醒(她后来才知道是凌霜的手笔)会准时在晚上九点响起,提醒她“注意休息,及时上报异常体温”。起初她觉得这管得太宽,像多了个冷冰冰的电子监护人,但反抗无效——凌霜的逻辑无懈可击:“确保债务人健康是保障还款能力的基础。”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这沉默的关照。
凌霜那边,似乎一切如常。晨跑,工作,便利店便当,深夜编码。只是偶尔,在楼梯相遇时,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苏晓额头上渐渐淡去的淤青,或者在她提着稍重的东西时,默不作声地接过一部分。
那碗粥带来的微妙暖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潭底,有些东西确实被扰动了。
打破这层平静的,是噩梦。
先是苏晓。
出院后大约一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凌霜正在调试一段复杂的算法,手机屏幕上代表402室内温度的实时数据流平稳地显示着“20.1℃”。突然,数据流没有任何预警地,弹出一个红色的、来自另一个独立传感器的异常警报。
不是温度,是声音。
凌霜眉头一蹙。那个传感器是她上次破门后,以“监测环境异常声响(如摔倒、入侵)”为由,经苏晓(半推半就地)同意,安装在402天花板角落的。权限严格限定,只捕捉超过特定分贝的突发声响,并过滤掉正常生活噪音。触发阈值设得很高,几乎只有摔倒、重物砸落或激烈争吵才会激活。
此刻,警报显示:声压级突增,持续低频锐叫(推测:人声),持续时间:3秒。
凌霜立刻调出实时音频片段(只有触发后的三秒缓冲)。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叫,随即是剧烈的喘息和什么东西(可能是被子或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
然后,一片死寂。
凌霜几乎没有思考,立刻起身,推开椅子。她没有打电话——苏晓可能根本听不到。她快步下楼,来到402门口。
门内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后续声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抬手,敲门。力道比平时重,节奏清晰。“苏晓。”
没有回应。
“苏晓,我是凌霜。听到请回答。”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跌跌撞撞靠近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苏晓出现在门后。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凌霜能清晰地听到她粗重而不稳的呼吸,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做噩梦了?”凌霜问,目光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小。然后,她侧身让开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了。吵到你了?”
她没有问凌霜怎么知道的,仿佛已经默认了凌霜对她生活某种程度的“监控”是合理存在。
凌霜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需要开灯吗?或者,喝点水?”
苏晓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自己也很混乱。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冷水壶,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
凌霜走进屋,接过水壶,帮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苏晓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稍微平静一些。黑暗中,她的眼睛有些失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见什么了?”凌霜问,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个技术故障的原因。
苏晓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霜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记忆里的幽灵,“还有……我妈。他们……在吵架,砸东西。我躲在衣柜里……然后,我爸抓起一个花瓶……朝我妈……”她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我就醒了。”
是童年最深刻的恐惧场景。父母离异前无数个夜晚的缩影。
凌霜没有说话。黑暗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稳定的坐标。过了片刻,她才说:“只是梦。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苏晓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它们总是在那里……在我最累、最没防备的时候跑出来。那个花瓶……我永远记得它砸碎的声音……”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又开始颤抖。
凌霜看着她。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漏出一点,微弱地照进房间,勾勒出苏晓苍白而痛苦的侧脸。
然后,凌霜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轻轻拍了拍苏晓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不习惯的笨拙,但力道沉稳。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低沉而清晰,“门外面。今晚,我不会睡。”
这句话,没有安慰,没有承诺“噩梦不会再发生”。只是一种最朴素的、物理意义上的存在宣告。
苏晓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凌霜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点点微弱的月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不用。”苏晓低声说,“我没事了。”
“我知道。”凌霜收回手,“但我还是会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门口,但没有立刻上楼。她就在402门口,靠着冰凉的墙壁,席地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暗屏幕,开始处理一些不需要太多专注力的工作邮件。
门内,苏晓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传来极轻微的、手指敲击屏幕的细碎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内残留的恐惧和冰冷,轻轻隔开。
她没有再躺回床上,而是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面对着门的方向。
门里门外,隔着一道木板。
一个被噩梦惊醒,心有余悸。
一个静坐守护,无声陪伴。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比言语更深刻的东西,在寂静的深夜里,缓慢流淌。
后半夜,苏晓终于扛不住疲惫,趴在桌上睡着了。
门外,凌霜处理完邮件,也闭上了眼睛,背靠着墙,浅眠。她的睡眠很轻,任何细微响动都能立刻醒来。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时,凌霜睁开眼睛。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那天白天,她们在楼梯上相遇,谁也没有提起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段被共同遗忘的插曲。
然而,就在苏晓噩梦事件的三天之后,轮到凌霜。
那晚苏晓从咖啡馆下班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她有些累,但心情尚可,今天小费收得不错。她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六楼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603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透出灯光。这很正常,凌霜常常工作到深夜。
但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下走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敲代码的声音,也不是正常的脚步声。
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抽气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椅子被撞倒),然后,一片死寂。
苏晓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一瞬间揪紧。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噩梦惊醒时,凌霜守在门外的情形。
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快步走到603门口。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凌霜和她不同。凌霜是那么强大、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她会需要这种……闯入式的关心吗?她会觉得被冒犯吗?
但门内那声异常的闷响,和随后令人窒息的寂静,让担忧压过了犹豫。
她轻轻敲了敲门。“凌霜?”
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两下。“凌霜,你没事吧?我听到声音。”
依旧一片沉寂。
苏晓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凌霜有备用钥匙,但那是楼下的钥匙。她自己的钥匙……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凌霜!回答我!”她提高了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就在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东西撞门,或者打电话叫人的时候——
门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没事。”
声音嘶哑,紧绷,完全不像平时的凌霜。
“你开门。”苏晓坚持道,“让我看看你。不然我不走。”
又是几秒钟令人焦灼的沉默。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凌霜站在门后。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色异常苍白,额角甚至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还没完全从某个场景中挣脱出来。她身后的地板上,椅子确实倒在一旁。
“做噩梦了?”苏晓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看到了凌霜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一丝……类似惊悸的东西。
凌霜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算是默许她进来。
苏晓走进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凌霜的私人领域。房间整洁得近乎空旷,色调冷硬,只有那面摆满书和屏幕的墙透露出主人的世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冰冷的恐惧。
凌霜走到倒下的椅子旁,将其扶起,动作有些迟缓。她没有看苏晓,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个旧梦。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苏晓没有动。她看着凌霜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脊。这个女人,刚刚经历了某种让她失态到撞倒椅子的噩梦,现在却用最坚硬的外壳把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下逐客令。
“什么梦?”苏晓问,没有走。
凌霜的背影僵了一下。“与你无关。”
“有关。”苏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守着我的噩梦。现在,轮到我了。”
凌霜终于转过身,看向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苏晓,有些东西,不需要共享。”
“但有些东西,分享出来会好受一点。”苏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就像我那晚告诉你的。你听了,我也没有变得更糟。”
两人对峙着。空气凝固。
许久,凌霜移开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晓。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
“……我母亲。”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最后那段日子。医院的味道。仪器报警的声音。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很用力……她说‘霜霜,别怕’。”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晓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但她是怕的。”凌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涩然,“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可她跟我说,别怕。”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刚才……我梦见那个报警声,一直在响……越来越响……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她没有描述更多细节,但仅仅是这几句,已足够沉重。那是至亲在病痛中逐渐消逝的、无力回天的绝望,和一个十几岁少女被迫提前面对的、冰冷彻骨的死亡与孤独。
苏晓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没想到,凌霜的噩梦里,藏着这样的过去。比她父母争吵砸碎的花瓶,更寂静,也更残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种伤痕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走过去,走到凌霜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然后,她伸出手,学着凌霜那晚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凌霜的背。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凌霜的身体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现在也在这里。”苏晓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门外面的,也可以是我。”
凌霜没有回应。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但苏晓感觉到,她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气息,似乎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分享噩梦,并没有让噩梦消失。但在这寂静的共处中,那种被噩梦攫住的孤独感,似乎被稀释了那么一点点。
最后,是凌霜先打破了沉默。
“很晚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嗯。”苏晓点点头,收回手,“那你……也早点休息。”
“我会的。”
苏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凌霜依旧站在窗边,身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凌霜。”苏晓轻声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苏晓说完,快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凌霜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个加密的观察日志。光标闪烁,她却久久没有输入。
最终,她只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条目,标题为:
「共享数据:噩梦模块。」
内容,一片空白。
她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而楼下,回到自己房间的苏晓,没有立刻开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画架旁,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翻开了速写本。
她没有画凌霜噩梦惊醒的样子。
她画的,是凌霜站在窗边的背影。挺直,孤独,仿佛承载着整个夜晚的重量。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房间里那盏台灯的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边。
在画纸下方,她写道:
「今夜,她也做了噩梦。关于母亲,医院,和松开的手。」
「我拍了她后背,像她那晚对我做的那样。她没躲开。」
「原来,冰山下面,是更深的冰海。但至少……我知道了那片海的存在。」
写完,她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慢慢坐在地板上。
门里门外,楼上楼下。
两个被不同噩梦啃噬的灵魂,在这样一个夜晚,笨拙地、生硬地、却又无比真实地,触碰到了彼此内心最深的冰痕。
没有融化,没有治愈。
只是知道了,原来你也在这里。
原来,我们承受着不同的寒冷,却可以共享同一片寂静的、守望的月光。
这,或许就是靠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