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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我在

冰痕与微光:最终版

金钱像一剂强效镇痛药,暂时麻痹了现实的锐痛。

五千元借款到账的第二天,苏晓交齐了房租,补买了画材,甚至给自己换了一支用了很久、笔尖都已分叉的勾线笔。生活似乎重新被拉回一条勉强平稳的轨道。她接了两个线上小稿,白天去咖啡馆的排班也恢复了正常。在便利店遇见凌霜时,她会点点头,凌霜也会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债务增加了,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危机感,和走廊里粘稠的恐惧,暂时退潮了。

然而,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往往意味着潜伏的疲惫与脆弱,找到了入侵的缝隙。

季节也在这时露出了最狰狞的爪牙。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气温在周末骤降了十度,阴雨连绵,湿冷浸骨。老旧的公寓楼墙壁仿佛能渗出水来,402室那个时好时坏的小暖气片,在苏晓熬夜赶稿的深夜,彻底罢了工。

起初只是喉咙发干,轻微的头痛。苏晓没在意,以为只是没休息好。她灌下两杯热水,继续对着数位屏勾勒线条。截稿日期在即,客户催得紧。

到了周日傍晚,不适感开始加重。头晕,四肢发冷,关节泛起细密的酸痛。她摸了摸额头,有些烫,但还能忍受。想着扛一扛,出点汗就好了。她翻出一盒不知何时买的、已接近过期的感冒冲剂,用冷水冲开,仰头灌下。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阴郁的声响。房间里越来越冷,湿气仿佛能穿透棉被。苏晓蜷缩在椅子上,披着最厚的外套,手指在冰冷的数位板上移动得越来越慢。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的线条扭曲、晃动。

她想起身去烧点热水,刚站起来,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不能倒下,稿子还没完……她迷迷糊糊地想着,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集中精神。但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逐渐涣散。身体深处升起一股灼热,与体表的寒冷交战,让她不住地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隐约听到楼上传来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凌霜深夜工作的背景音。往常这声音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想喊,想求助,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手机就在桌边,但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质桌角上。钝痛传来,却很快被更深沉的黑暗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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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603室。

凌霜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关掉电脑主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习惯性地起身,走到窗边短暂放松视神经。雨夜的城市灯火朦胧,街道空荡。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下瞥了一眼——402的窗户漆黑一片。

这本身并不异常,苏晓有时睡得早。但凌霜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调出手机里一个极其隐蔽的、连接着楼内公共区域某个老旧红外感应模块的简易监控界面(最初是为了楼道安全安装的,权限合法但极少查看)。数据显示,402室门前的红外活动,在过去四小时内为零。而通常,即使苏晓深夜工作,也会至少有一次起身去洗手间或接水的活动记录。

数据异常:活动静止超阈值。

她走到门口,侧耳倾听。楼下的寂静,不同寻常。没有隐约的音乐声(苏晓画画时偶尔会听),没有走动,没有咳嗽,甚至连翻身时旧床板的细微吱呀都没有。

一种微弱的、类似程序报错的警示感,在她心底升起。

她走到书柜旁,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贵重物品,而是几把备用钥匙——房东留下的,每层楼各户的应急钥匙,托管在她这里,因为她是整栋楼租住时间最长、也最“可靠”的房客。

她拿起标着“402”的那把。金属钥匙躺在掌心,冰凉。

理智告诉她:深夜持钥匙进入他人房间,涉嫌侵犯隐私,法律风险明确。苏晓可能只是太累,睡熟了。

但“活动静止超阈值”的红外数据,和那个在“云顶国际”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苏晓重叠在一起。

万一呢?

万一不是简单的熟睡?

风险评估模型高速运转。闯入的法律风险 vs. 不干预可能的人身安全风险(疾病、意外、甚至更坏的可能)。后者在数据不足的情况下,概率无法精确估算,但一旦发生,后果严重性极高。

她没有再犹豫。

穿上外套,拿起钥匙和手机,她快步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

站在402门口,她先敲了敲门。力度适中,节奏清晰。

“苏晓。”

没有回应。

“苏晓,我是凌霜。”

依旧寂静。

她将耳朵贴近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噪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不再等待。她将钥匙插入锁孔。

金属摩擦的轻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颜料、灰尘、以及某种不正常的、沉闷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一点模糊的轮廓。

凌霜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歪倒在电脑椅旁地板上的身影。苏晓蜷缩着,棕色卷发凌乱地铺散开,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的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触目惊心的淤青和破口,血已经凝结,但痕迹狰狞。手边,是打翻的杯子,水渍和未化开的感冒药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污渍。

凌霜的心脏,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紧缩感攥住了她。

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迅速上前,蹲下身,手指探向苏晓的颈动脉。脉搏很快,很弱,但还在跳动。呼吸急促而灼热。触手所及,皮肤滚烫。

高烧,昏迷,头部外伤。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120。报地址,描述症状,语速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冗余。挂断后,她迅速环顾四周。

不能直接移动,避免可能的颈椎或颅内伤。她扯过床上单薄的被子,小心地盖在苏晓身上,保持其平卧体位。从厨房找来相对干净的毛巾,用冷水浸湿,折叠后敷在苏晓滚烫的额头上,避开伤口。然后,她从苏晓散落在地上的画稿旁,找到了她的医保卡、身份证,和一个薄薄的钱包,一起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做完这些,她回到苏晓身边,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俯身观察的姿势。手指隔一会儿就轻触她的颈侧,监测脉搏。用手机手电筒查看她的瞳孔反应(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凌霜起身,打开房门,引导急救人员上楼。她冷静地向医护人员说明情况:发现时间、症状、已采取的措施、头部外伤的来源(推测为摔倒撞击)。她递上苏晓的证件,回答关于过敏史、既往病史的问题(大部分回答是“不清楚”,但提供了苏晓的年龄和大致生活习惯)。

医护人员将苏晓抬上担架,固定,吸氧。凌霜拿起自己的包,锁上402的门,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厢内灯光惨白,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苏晓躺在担架上,毫无知觉,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显得更加脆弱。凌霜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晓潮红的脸上,和额头那块刺目的伤。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医院,急诊室。

喧嚣,消毒水气味,匆忙的脚步声。苏晓被推进去检查。凌霜被留在外面的走廊上,办理各种手续,缴费,填写表格。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她停顿了一秒,写下:债权人/紧急联系人。

然后,就是等待。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冰冷。长椅硬邦邦的,灯光白得渗人。偶尔有医护人员或病人家属匆匆经过,带来短暂的声响,又迅速归于沉寂。

凌霜坐在长椅上,背脊挺直。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焦躁地踱步。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但她的脑海里,数据流并未停歇。她在复盘整个事件:暖气故障、天气骤变、苏晓近期高强度工作、对自身健康状况的忽视、过期药物……一系列因素叠加,导致了这场崩溃。她的干预(借款解决经济压力)可能间接促使苏晓更加拼命工作,忽略了身体信号。这是一个需要修正的模型漏洞。

然而,另一种更陌生的“数据”,却在干扰着纯粹理性的分析。

是苏晓倒在地板上时,那毫无生气的样子。

是她额头那块淤青的刺目颜色。

是她滚烫皮肤下,微弱却执拗的脉搏。

这些画面,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纳入公式,却顽固地占据着她的感官记忆。

时间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位面带疲惫的医生走出来。

“苏晓家属?”

凌霜立刻起身。“我是。”

“高烧40.1度,急性肺炎早期症状,伴有脱水。头部外伤是皮外伤,没有脑震荡迹象,已经清创包扎了。现在烧暂时退下来一点,但还没完全清醒,需要留院观察输液。”医生看了看她,“你是她姐姐?”

“……算是。”凌霜没有纠正。

“去办住院吧。病人身体底子有点虚,营养不良,疲劳过度。这次是敲警钟了,以后得多注意。”医生摇摇头,转身走了。

凌霜去办了住院手续,预付了费用。然后,按照护士的指引,来到了三楼的内科病房。

苏晓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正在输液。她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额头贴着纱布,棕色卷发有些汗湿地贴在颊边。呼吸平稳了许多,但眼睫紧闭,还在昏睡。

凌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陪护家属,低低的交谈声、鼾声、仪器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沉闷气味。

她看着苏晓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那种或倔强、或窘迫、或口是心非的表情,此刻的苏晓,只剩下纯粹的脆弱。像一个被不小心摔出裂缝的瓷偶。

凌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天光渐亮,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微光。

她一夜未眠,但并不觉得困倦。只是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某种陌生的、难以定义的情绪,在心底缓慢滋生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凌霜立刻转回头。

苏晓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挣扎着要醒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音节:“……冷……”

凌霜站起身,靠近床边。她伸手探了探苏晓露在被子外的手,依旧有些凉。她犹豫了一下,用自己没有输液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苏晓的手。她的手很凉,苏晓的手也是凉的,但掌心相贴,似乎能聚集起一点点微薄的热度。

苏晓似乎感觉到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缓缓转向凌霜的方向。

“……凌……霜?”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困惑,仿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嗯。”凌霜应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轻,“在医院。你发烧晕倒了。”

苏晓眨了眨眼,意识似乎慢慢回笼。她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墙壁,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最后目光落在凌霜脸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你送我来的?”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嗯。”

“……破门了?”她居然还记得这个细节,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自嘲的情绪。

“嗯。备用钥匙。”凌霜如实回答。

苏晓沉默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灰白的天光。“……天亮了?”

“快了。”

又是一阵沉默。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凌霜。”苏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我妈妈……以前生病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里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也是我……一个人守夜。”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凌霜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深不见底的、早已凝固的孤独和疲惫。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也病了,会不会有人……也这样守着……”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但一滴眼泪,却从她紧闭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凌霜握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着那滴泪消失的痕迹,看着苏晓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病房里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输液滴答的声音,和掌心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和脉搏。

许久,凌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低沉,却异常清晰:

“现在有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一个不容更改的协议附加条款:

“我会守着。”

“直到你好起来。”

苏晓没有睁眼,但被她握住的手指,轻轻地、更紧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第一缕稀薄的晨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滴早已消失的泪痕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光很淡,很冷。

但毕竟,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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