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债权确认与还款计划备忘录》在当晚七点五十八分，准时送达苏晓的手机。

是一份PDF附件，格式工整如法律文件。

致：债务人苏晓（402室）

发自：债权人凌霜（603室）

事由：关于编号LS20231128-01号借款事项的确认及初步还款安排

一、借款基本信息

1. 本金：人民币18.00元。

2. 发生时间：2023年11月28日 19:48。

3. 约定利率：日利率0.01%（即万分之一），复利计算。

4. 初始约定还款期：90日（自2023年11月28日起至2024年2月26日止）。

二、还款能力观察期调整

鉴于债务人口头陈述之经济状况（不稳定兼职、无固定收入来源、存在其他债务压力），初始90日还款期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强行执行可能引致债务人基本生存条件恶化，进而损害债权人长期权益（本金及利息回收可能性）。

因此，债权人单方面决定：

1. 设立还款能力观察期，为期180日（至2024年5月27日）。

2. 观察期内，暂停计息。

3. 观察期目标：债务人需在此期间内建立至少一项可持续的、低风险的微小收入流，或显著改善财务状况。

三、观察期债权人权利与义务

1. 权利：

a. 有权要求债务人每月提供简要财务概况（收入、必要支出）。

b. 有权在发现债务人出现可能严重影响还款能力的风险行为时（如过度借贷、从事高危兼职、连续三日以上营养摄入不达标等），采取“预防性干预措施”。

2. 义务：

a. 在观察期内提供不超过三次的、针对债务人建立微小收入流的技术咨询（单次不超过30分钟）。

b. 在确认债务人出现“营养摄入不达标”情况时，提供基础餐食替代方案，相关费用暂不计入本金，留待观察期结束后评估。

四、预防性干预措施示例（非穷尽列举）

· 提供标准化餐食（成本价计入待评估账户）。

· 对高风险兼职行为提出替代方案建议。

· 在债务人遭遇外部非法骚扰时，提供有限度的法律常识支持。

五、确认与生效

债务人阅读本备忘录后，无需签署。任何以下行为将被视为默示接受本备忘录全部条款：

1. 在未来72小时内未提出书面异议。

2. 接受债权人根据本备忘录第三条提供的任何一次咨询或餐食。

3. 下次与债权人相遇时，未口头声明拒绝。

附录：营养摄入不达标初步判定标准

（基于简易膳食指南，债务人可补充修正）

· 连续两餐主食仅为白粥/泡面/白面包。

· 超过24小时未摄入新鲜蔬菜或水果。

· 日均蛋白质摄入预估低于身体质量指数（BMI）推荐下限的60%。

……

苏晓坐在402室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条款，愣了很久。

旧灯泡的光线昏黄，房间里堆着未拆的纸箱，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霉味。她反复看了三遍，尤其是“暂停计息”和“预防性干预措施”那几行字。

冰冷、理性、逻辑严谨。

却又在字缝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为她松绑的意味。

她不知道凌霜是用了多久，基于何种复杂算法，才得出“强行执行可能引致债务人基本生存条件恶化”这样的结论。也不知道那份“营养摄入不达标”的判定标准，是不是专门为她写的。

她只是感觉到，那层名为“债务”的冰冷外壳之下，似乎包裹着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温暖，不是善意。

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内在逻辑的“责任”？

她想起凌霜说“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环境安全”。或许是真的。但这个“安全”的定义，似乎被凌霜划得异常宽泛。

苏晓没有提出书面异议。她甚至不知道“书面异议”该发给谁。那个号码吗？她看着通讯录里“603-凌”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

她只是把这份PDF保存了下来，文件名改为“奇怪的债权人协议”。

---

协议以沉默的方式生效。

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又似乎有些微的不同。

苏晓依然早出晚归，奔波于学校、兼职的咖啡馆、和偶尔能接到的零散画稿之间。凌霜也依然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晨跑，工作，便利店晚餐，深夜 coding。

但在那条通往六楼的狭窄楼梯上，她们相遇的频率，开始以一种难以忽略的速度增加。

第三次相遇，是苏晓抱着一大卷刚绷好的画布上楼，画布太长，在转角处卡住。凌霜从后面走上来，沉默地伸手帮她托住另一端，两人无言地将画布抬到四楼门口。

“谢谢。”苏晓喘着气。

凌霜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卷空白画布上停留一瞬，转身上楼。

第四次，是凌霜晨跑回来，在二楼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她加快脚步，发现气味来源是402虚掩的门缝。敲门，苏晓慌慌张张地跑来开门，脸上还沾着炭笔灰，原来是小电锅煮粥忘了时间，煮干了底。

凌霜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老旧的小电锅，没说话。第二天，一个全新的、带防干烧自动断电功能的迷你电饭煲，出现在402门口的纸箱上。没有纸条，没有留言。苏晓晚上回来看到，对着那个崭新的电饭煲发了很久的呆。

第五次，苏晓下课回来，在楼下信箱发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打印着“402 苏晓收”。里面是几份整理好的文档：《大学生可参与的线上设计平台接稿指南（避坑要点标注）》、《本地画廊及文创市集信息汇总（附联系方式与风格偏好）》、《简单个人作品集电子版制作教程（免费工具）》。

每份文档都条理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甚至附上了风险评估和优先级建议。最后一张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技术咨询（1/3）。剩余两次，需提前预约。”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L”。

苏晓抱着文件袋坐在楼梯上，一页页翻看。那些她之前摸索着碰壁的信息，被如此清晰地梳理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出凌霜面无表情敲打键盘、搜索筛选、整理排版的樣子。

“预约……”她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她们没有一起吃饭，没有多余交谈。但那条冰冷的协议，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开始牵连起一些微小的、具体的行动。

而苏晓的速写本，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最初几页，是凌霜在便利店的侧影，在楼梯间的背影，线条带着试探和疏离。

渐渐地，开始出现更多细节：

凌霜晨跑时掠过额角的几缕碎发。

凌霜看着电脑屏幕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凌霜递过电饭煲时，那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的手。

甚至有一次，她远远看到凌霜在楼下喂一只流浪猫（极其短暂，放下猫粮就立刻起身离开，仿佛只是完成某个程序），她也飞快地画了下来。画上的凌霜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弯腰的姿势，和她脚边那只警惕又渴望的小猫，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柔和。

她画得越来越快，捕捉得越来越准。凌霜身上那种冷硬的、几乎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在她的笔下，似乎被线条悄悄软化了一些边缘。

她开始给这些画标注日期，有时加上一句简短的注脚。

「Day 7. 电饭煲。没有留言。」

「Day 12. 文件袋。咨询次数用了三分之一。怎么预约？说‘喂，凌霜，我要用咨询机会了’吗？」

「Day 15. 喂猫。居然。但表情好像在做实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些。好像只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观察者的本能。又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去理解那个突然闯入她生活、行为模式难以解析的“债权人”。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

苏晓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联系过的一家小画廊，突然说有个急活，需要一幅装饰画，风格要求比较特别，报酬给得比平时高，但要求明早之前交稿初样。她正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咬咬牙答应了。

这意味着要通宵。她冲回出租屋，翻出颜料和画布，开始打草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浓稠。小电锅煮的泡面早已变凉，她顾不上吃。思路有些卡顿，画廊要求的“赛博朋克与古典花卉的融合”让她抓不住感觉。

焦虑、疲惫，加上室内暖气不足，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凌晨一点多，她听到楼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那是凌霜在深夜思考时偶尔会有的踱步。603的灯光，从她窗外的上方斜斜漏下一点微弱的光晕。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打开和“603-凌”的短信界面（她们从未通过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删除，又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硬邦邦的话：

「预约第二次技术咨询。现在。关于画面元素融合。」

发送完，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觉得自己疯了。凌晨一点，用掉一次宝贵的“咨询机会”，问一个程序员怎么画画？

凌霜大概会觉得她不可理喻，或者根本不会回复。

然而，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603-凌：问题简述。限100字内。」

苏晓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地描述了画廊的要求和自己的困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是关于绘画技巧，也不是艺术理论。

「603-凌：抽象核心：科技冰冷结构（硬边、直线、冷色、重复模块）与生命有机形态（曲线、暖色、随机生长）的对抗与共生。尝试：1. 将花卉结构解析为几何单元（如像素、电路纹样），再用古典笔触渲染。2. 设定一个污染光源（如霓虹），分析其对不同材质（花瓣、金属、玻璃）的色彩影响算法。3. 参考‘分形’概念，在机械结构中嵌入无限缩小的花卉细节。可搜索关键词：生成艺术，算法美学，数据可视化中的自然形态。咨询计时开始，剩余25分钟。」

苏晓愣住了。

这完全不是她预期的回答。没有情感，没有意境描绘，只有冰冷的拆解、抽象的概念和可执行的步骤。

但奇妙的是，这种极度理性的分析方式，像一把手术刀，唰地划开了她混沌的思维。那些纠结的“感觉”，突然变成了可以操作的“参数”。

她立刻按照凌霜给的思路去搜索，去尝试。

冰冷的科技感与鲜活的生命力，对抗与共生……她开始在草稿上涂抹，将玫瑰的茎叶想象成光纤管线，将花瓣的脉络画成发光的电路，让霓虹的紫光与花瓣的暖红在画布上交缠、侵蚀又互补。

她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回复。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初稿终于完成。虽然粗糙，但那个融合的方向抓住了。

她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到饥肠辘辘，寒冷彻骨。

这时，她听到极轻的敲门声。

凌晨五点半，谁会敲门？

她紧张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凌霜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热气袅袅。

苏晓打开门。

凌霜将马克杯递过来。“热可可。高热量，有助于恢复精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低哑，但依旧平稳，“咨询时间已超时17分钟。鉴于首次超时，且成果可预期待（根据你过去一小时创作时音量频率与节奏判断），本次不计入额外咨询次数。”

苏晓接过温热的马克杯，指尖瞬间被暖意包裹。浓郁的可可香气钻入鼻腔。

“……谢谢。”她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凌霜看了一眼她屋内狼藉的画架和亮着的屏幕，“融合算法初步验证通过了？”

苏晓点点头，侧身让她能看到画架上的初稿。

凌霜的目光在画布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方向正确。可继续优化渲染细节。”她顿了顿，“以及，你已触发‘连续高强度工作超12小时且未摄入足量热量’的预防性干预标准。现在，去休息。至少睡四小时。画稿提交前，如需最终评估，可消耗最后一次咨询机会。”

说完，她转身，准备上楼。

“凌霜。”苏晓叫住她。

凌霜停步，没有回头。

“……热可可，很好喝。”苏晓小声说。

“配方：牛奶、可可粉、微量海盐。比例已存档。下次触发标准时，可提供。”凌霜说完，径直上楼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捧着那杯热可可。

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慢慢走到窗边，天光渐亮，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浮现。

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甜与苦在舌尖交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温暖地滑入胃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画架旁，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飞快舞动。

不再是侧影或背影。

这次，是凌霜端着马克杯站在昏暗楼道里的正面。清晰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熬夜的细微痕迹，目光平静地看向画面之外（看向她）。递出马克杯的手，稳定而直接。

画完，她凝视片刻。

在画纸下方，写下：

「Day 21. 凌晨五点半的热可可与算法美学。她说，方向正确。」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更小的字：

「……以及，预约最后一次咨询，好像需要一点勇气。」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

协议在生效，咨询次数在减少。

但某种超出协议条款的东西，像那杯热可可的温度，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而在603室，凌霜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名为“402-苏晓观察日志_补充”的加密文档。

在最新的条目下，她刚刚输入：

「事件：首次主动使用技术咨询机会（艺术创作领域）。响应时间：1分47秒。问题处理方式：抽象化、结构化、提供可操作路径与关键词。对方接受度：高（基于后续创作活动声音监测推断）。」

「补充：提供热可可干预一次。配方：全脂牛奶150ml，无糖可可粉15g，海盐0.5g，微波加热至70℃。成本约2.8元。暂计入待评估账户。」

「备注：债务人创作时专注度极高，抗压能力尚可，但存在忽视生理需求的倾向。需在后续干预标准中强化‘连续工作时长’与‘基础代谢保障’条款。」

她保存文档，关闭。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

晨光中，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马克杯的杯柄——那是她刚才端下去的那个杯子的另一只。

成对的。

第三章 协议生效

第三章协议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