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在凌晨时分停了。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凌霜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室内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起身,洗漱,换上深灰色的运动套装,将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晨跑路线固定:从公寓出发,沿老城区护城河残存的步道向东,穿过两个街区,折返。全程五公里,配速稳定在每公里五分半。
这是她十六岁后为自己建立的秩序之一。身体与时间都需要精确管理,失控是危险的奢侈品。
七点零三分,她推开公寓沉重的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迅速消融的雪渍,像城市一夜未愈的浅疤。
跑出不到五十米,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路口,公交站牌下,站着那个棕色卷发的女孩——苏晓。
她裹着昨晚那件米色针织开衫,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边角磨损的帆布画袋。手里捧着一个便利店纸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正微微跺着脚,低头看着地面,棕色卷发有些毛躁地从毛线帽边缘翘出来。
观测目标出现。时间:早七点后。地点:距离本人住所约八十米公交站。状态:等候公共交通,御寒装备不足。画袋体积暗示需携带工具出行,可能前往固定学习场所。
数据流在脑中自动分析。凌霜调整呼吸,维持原有步频,从公交站旁跑过。
苏晓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地面某处积水倒映出的、破碎的天空。
凌霜继续向前跑,护城河结着薄冰的浑浊水面映入眼帘。她完成了今日的思考模块分配:前两公里复盘昨日代码瓶颈,中间两公里规划当日项目进度,最后一公里放空。
但今天,在规划项目进度时,昨晚便利店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和便签背面那句“尊严的成本”,短暂地干扰了数据流的纯粹性。
非必要情感扰动。 她加快了些许配速,试图用生理负荷覆盖它。
七点三十八分,晨跑结束。她回到公寓楼下,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平稳。
就在她推开单元门,准备上楼时——
“叮铃哐啷”。
一阵略显慌乱的声响从楼梯上传来。
凌霜抬头。
苏晓正从楼梯上倒退着往下走,一手抱着那个大画袋,另一手试图拎起一个沉重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书的环保布袋,动作笨拙,布袋磕碰在铁制楼梯扶手上,发出噪音。她显然没料到下面有人,低头看到凌霜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四目相对。
空气中漂浮着灰尘、旧楼道特有的潮湿气味,和一丝凝固的尴尬。
苏晓的眼睛先是因惊讶微微睁大,随即,昨晚的记忆涌入,那里面迅速交织起窘迫、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被撞见狼狈模样的恼怒。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凌霜站在门内,没有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苏晓,看着她手里那两个显然超出负重能力的袋子,看着她微微冒汗的鼻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踏上楼梯。
苏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扶手上。
凌霜没有伸手去帮她拿东西,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身,在狭窄的楼梯上让出了足够通行的空间,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晓,仿佛在说:你可以走了。
苏晓咬了一下嘴唇,那点细微的恼怒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浓的窘迫。她低下头,小声地、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几乎是小跑着,抱着拖着她的家当,从凌霜让出的空间里挤了过去,冲出了单元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带起一阵冷风。
凌霜站在原地,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楼梯上——刚才苏晓站立的位置附近,掉了一支小号的画笔,笔杆是磨损的木质,沾着些许干涸的靛蓝色颜料。
她弯腰,捡起画笔。
笔杆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字迹圆润:苏晓-油画2班。
数据更新:目标居住地确认。与本人在同一建筑单元。垂直距离未知,水平距离小于三十米。职业/身份确认:美术学院,油画专业二年级。
她握着那支笔,指尖触碰到颜料的粗糙质感。停顿两秒后,她将画笔放进了自己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转身上楼。
她的公寓在六楼,顶层。老式楼房没有电梯。
经过四楼时,她注意到左手边的房门与往常不同——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以往住着一对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夫妇),但门口放着一个半空的纸箱,里面露出几个揉皱的颜料管和空画布绷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红色丙烯写着“402”数字的简陋木牌,笔画稚气,边缘滴淌着颜料的痕迹。
402室。新住户。搬迁进行中。
她没有停留,继续上行。
六楼,她的房间是603。开门,进入,反锁。标准的一室一厅小户型,整洁到近乎空旷。家具极少,色调是统一的黑、白、灰。唯一的“杂乱”是占据了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和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编程书籍、技术文档,以及三台处于不同工作状态的显示器。
她将运动外套挂起,那支画笔在口袋里微微凸出形状。
洗澡,换衣,热牛奶,烤全麦面包。早餐时,她通常会浏览行业资讯,但今天,她第一次点开了手机地图。
输入起点:惠家便利店。
输入终点:清河路老家属院7栋(她的地址)。
路线计算中。
结果:步行距离812米,预计耗时11分钟。
她又输入:清河路老家属院7栋402室(假设)。
路线计算:同建筑内,距离0米。
812米与0米。
昨晚她介入的是一个812米外的陌生人。今早,这个陌生人变成了0米距离内的邻居。
变量关系发生本质改变。从偶发交叉,变为持续邻近。这意味著观测将被动转为高频,干预的便利性与风险性同步增加。
她放下手机,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上午九点,工作开始。她接了一个紧急的算法优化外包项目, deadline很紧。沉浸式工作四小时后,下午一点,她中断进程,起身准备午餐——依旧是便利店的便当,高效,标准,无需决策。
下楼时,她看了一眼402的门。木牌安静地挂着,纸箱还在,里面多了几个泡面空袋。
便利店。她拿了一份海鲜乌冬面便当,加热,付款。走到临窗第三桌——她的固定位置。
刚坐下,手机震动。是项目甲方发来的需求变更,增加了两个边界条件,要求今晚给出新的方案。这意味着下午和晚上的工作计划需要全部重置。
她微微蹙眉,快速回复确认,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重新规划时间块。
专注工作了大约二十分钟,一阵细微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靠近她的桌子。
凌霜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她桌边停下,一片阴影落在她的键盘上。
她抬起眼。
苏晓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饭盒,饭盒洗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她的表情有些紧绷,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凌霜,视线落在桌上的便当盒和电脑之间。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昨晚更细,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我中午多煮了点粥。”
她将饭盒往前推了推,放在凌霜的便当旁边。
“是、是谢礼。”她语速加快,仿佛怕被打断,“为了昨晚……还有今早楼梯。粥,还有一点我自己腌的酱菜。不值什么钱,但……比便当健康。”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立刻就要转身逃走。
“苏晓。”
凌霜叫住了她。
苏晓的背影一僵,慢慢转回半张脸。
凌霜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的画笔。”她从随身背包的侧袋里(今早出门前,她将画笔从运动外套转移了过来),拿出了那支靛蓝色的小号画笔。
苏晓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凌霜手指的瞬间又飞快缩回,像被烫到。“谢、谢谢。我都没发现丢了。”
“402?”凌霜问,语气陈述多于疑问。
苏晓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笔杆上的标签。“嗯,刚搬来。之前宿舍……有点问题。”她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想多提。
“租金,”凌霜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押一付三?”
苏晓的脸更白了,手指收紧。“……押一付一。房东太太……看我是学生,勉强同意的。”
凌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看了一眼那个浅绿色饭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加热好的、油光泛亮的便利店便当。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晓意外的动作。
她将自己那份海鲜乌冬面便当的盖子盖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空出了自己面前的位置。接着,她打开了那个浅绿色的饭盒盖子。
热气混合着米香和一丝清淡的酱菜咸香飘散出来。粥熬得绵软适中,旁边小格子里是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萝卜干。
“坐下。”凌霜说,指了指对面,“一起吃。”
苏晓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凌霜已经拿起了饭盒里准备好的另一把勺子(很旧,柄上有卡通图案的漆已磨损),抬头看她:“你的那份呢?”
“……在柜台加热。”苏晓小声说,她买的是最便宜的青菜粥。
“去拿过来。”凌霜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然后坐下。我有事问你。”
苏晓似乎被最后那句话里的“有事”镇住了,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柜台拿来了自己的粥——一个简单的白色塑料碗。
她在凌霜对面坐下,动作拘谨,背挺得笔直。
凌霜将海鲜乌冬面便当推到她面前:“交换。”
“不、不用,我……”
“你的粥和酱菜,价值高于我的便当。”凌霜打断她,用勺子开始喝粥,动作斯文但迅速,“这是公平交易。另外,我有事情需要确认。”
苏晓看着面前那份热气腾腾、带着虾仁和鱼板的海鲜乌冬面,咽了口口水。她最终没有拒绝,拿起了一次性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
凌霜先开口,问题直接:“昨晚那个人,你说的‘叔叔’,是你父亲的兄弟?”
苏晓夹乌冬面的手一抖,一根面条掉回碗里。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食物。“……不是亲叔叔。是我爸以前……做生意时认识的。我爸跑了,欠了不少人的钱,他是其中之一。”
“债务金额?”
苏晓报了一个数字。不大,但对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学生来说,是沉重的压力。
“期限?”
“……他说,年底前必须还清一部分,不然……”苏晓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凌霜喝了一口粥,酱菜清脆爽口。“昨晚我给你的电话号码,是我的工作号。下次他联系你,直接转接给我。债务关系转移声明,我已经留档。”
苏晓猛地抬头,眼圈又有点红。“为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的还款能力评估为低,他的催收手段评估为高风险。”凌霜放下勺子,看着她,眼神像在分析一段有逻辑漏洞的代码,“高风险债务关系容易引发社会不稳定事件,而我不希望我的居住环境附近出现这种事件。这是基于自身环境安全考量的干预,效率最高。”
她说得冰冷、理性,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模型的优化方案。
苏晓眼中的泪意被这番话里的寒意冻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仿佛这种毫无温情的解释,反而让她更容易接受。
“所以……只是为了你自己的‘环境安全’?”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凌霜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看了一眼苏晓碗里几乎没动的乌冬面,“以及,我不喜欢浪费食物。请吃完。”
苏晓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面条,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
凌霜继续吃她的粥。粥的温度刚好,酱菜的味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偶尔会做的小菜。但那记忆太久远,太模糊,她很快将其驱散。
“还有一件事。”凌霜再次开口,“你的专业,油画。市场变现途径有哪些?课时之外的时间如何分配?近期是否有稳定的兼职收入?”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面试官在审查简历。
苏晓被问得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回答:偶尔接一些廉价的商业插画、墙绘,帮画廊做零工,在咖啡馆做时段服务员……收入极不稳定。
凌霜听完,没做评价。她吃完最后一口粥,将饭盒盖好,推回给苏晓。
“饭盒,洗干净后还你。”她说,“至于那十八元借款的利息,从今天起开始计算。还款账户信息,晚些我会发到你手机。请确保联系方式畅通。”
她拿出手机,示意苏晓报号码。
苏晓报出了一串数字。凌霜输入,保存,名称栏只打了“402-苏”三个字。
“另外,”凌霜站起身,开始收拾电脑,“作为债权人,我有权了解债务人维持基本生存与还款能力的情况。所以,今后如果再次出现连续三日以上以泡面为主食的情况,我会视为可能影响还款的负面信号,并采取相应措施。”
她看向苏晓,目光平静无波:“措施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提供高于便利店标准的食物,并计入借款本金,产生新的利息。明白了吗?”
苏晓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用你管”,想说“这算什么霸王条款”,但看着凌霜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凌霜似乎满意了。“今晚八点前,我会将第一份《债权确认与还款计划备忘录》发给你,请查阅并确认。现在,我还有其他工作。”
她拎起电脑包,拿起那份没动过的、已经冷掉的海鲜乌冬面便当(她打算带回去当晚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回头。
苏晓还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对了,”凌霜说,“楼梯间照明不好,上下楼注意安全。如果再掉落物品,我不保证每次都能捡到。”
说完,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外面的光线里。
苏晓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乌冬面,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绿色旧饭盒。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触摸到饭盒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很凉。
窗外,下午的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八百一十二米缩短为零。
一笔十八元的债务,一串万分之一的日利率数字,一份冷冰冰的《债权确认备忘录》。
还有一盒温热的、带着酱菜清香的粥。
某种比债务更复杂、更难以计算的东西,就这样生硬地、不由分说地,嵌入了两个原本平行运行的、孤独的轨道。
苏晓低下头,打开自己随身的帆布画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速写本。
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快速滑动起来。
线条由生涩渐渐流畅,勾勒出一个坐在窗边第三桌的侧影。黑直的长发,低垂的眼睫,专注看着屏幕的冷淡侧脸,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在画纸的右下角,她犹豫了一下,写下一行小字:
「Day 1. 债权人。奇怪的,冰冷的,煮粥很好吃的人。」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带着问号的绿色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