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神大社

从踏鞴砂回来之后，稻妻的风都像是变了一层味道。

原本压在头顶沉甸甸的阴霾，像是被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天领奉行的恶行被摆到了明面上，不少武士开始动摇，街头巷尾的低语渐渐多了起来——人们不再只是害怕，而是开始悄悄期待，期待某一天，那道笼罩全国的雷，能软一点。

芙宁娜手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每次看到，都不觉得难看，反倒有点小小的骄傲。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前面，守住了身后的人。

这天清晨，神里绫华亲自来到两人暂住的小院。

她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白和服，发间缀着细碎的樱花饰，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鸣神大社的宫司，派人传话，想见见二位。”

芙宁娜愣了一下：“鸣神大社……宫司？”

她在稻妻听过太多次这个名字，那位陪伴雷神最久、掌管神社、又仿佛什么都知道的——八重神子。

“是。”绫华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隐晦的深意，“八重宫司大人，是如今少数能直接面见将军、并与她对话的人。这一次见你们，想必……和将军大人的执念有关。”

芙念微微颔首：“我们去。”

……

通往鸣神大社的山路，被漫天樱花埋住。

粉白的花瓣一路铺到山顶，风一吹，就像在下一场温柔的雪。比起稻妻城的压抑，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鸟鸣、风声、和神社深处传来的、极轻的铃铛声。

芙宁娜走在芙念身边，忍不住轻轻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樱花。

“这里好美啊……”她小声感叹，“和雷神大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雷神是刀，那八重神子，就是刀鞘。”芙念轻声道，“千万年里，真正懂影、陪着影的，只有她一个。”

“影？”

“雷电将军真正的名字。”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朱红色的大鸟居映入眼帘。

鸟居之下，一道粉色的身影倚着栏杆，正慢悠悠翻着一本书。

发梢垂落，狐耳微动，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整个人像一团揉碎的樱花，温柔得几乎要化在风里。

八重神子。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芙念身上，轻轻一停，又转向芙宁娜，眼底掠过一丝趣味。

“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有枫丹那位，演了五百年大戏的小可怜。”神子合上书，声音又软又轻，却像是什么都知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芙宁娜被一眼戳中最柔软的过往，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往芙念身边靠了靠。

神子看得轻笑出声：“不必紧张，我可不是来审问你的。相反，我是来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帮您？”

“帮我，把那个把自己关在一心净土里，固执了五百年的笨蛋，拉出来。”

神子的语气依旧轻松，可那一句话里，藏着的重量，连芙宁娜都听得出来。

她缓步走下台阶，狐耳在发间轻轻一动，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你们在踏鞴砂做的事，我都知道。你们见过反抗军，见过失去愿望的人，见过被邪眼毁掉的年轻人……这些，影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肯看。”

“她把自己关在一心净土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她的「永恒」。

不变，不换，不停，不走。

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

可她不知道，不变，本身就是一种腐烂。”

芙宁娜听得心口一紧。

这句话，像是也在说曾经的她。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她抬头，认真地问。

神子看向芙念，目光微微发亮：“你体内有纯水之神的净化之力，足够强行闯入一心净土。而你——”

她又看向芙宁娜，语气轻却笃定：

“你有过最漫长的孤独，最沉重的伪装，最绝望的坚守，也见过真正的救赎。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懂，一个人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有多苦。”

“影的刀，能斩断万物。

可她斩不断真心。”

芙宁娜猛地一震。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那段狼狈、痛苦、不堪回首的过去，会成为能安慰另一位神明的东西。

“我……我可以吗？”她小声问，不是问神子，是下意识看向芙念。

芙念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点头：“你可以。”

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肯定，比全世界的鼓励都有用。

神子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泛起笑意：“很好。那接下来，就是我的棋局了。”

她抬手，一道樱花色的光落在芙宁娜眉心，轻轻一点。

“这是鸣神的加护。在一心净土里，它能保你不被无想的一刀误伤。记住，进去之后，不要和她比谁的刀更快，不要和她争谁的力量更强。”

“只要看着她的眼睛，把你心里的话，说给她听就够了。”

……

离开鸣神大社时，天色已经偏晚。

夕阳把樱花染成金粉色，山路美得像一场梦。

芙宁娜走在芙念身边，一路都安安静静，不像平时那样爱说话。

“在怕？”芙念轻声问。

“有一点点。”芙宁娜老实点头，“雷神大人的刀，好可怕。我怕我一进去，就说不出话了。”

芙念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你曾经一个人，面对过整个枫丹的绝望，撑了五百年。”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芙宁娜心上，“现在你有我，有神子大人，有绫华，有反抗军那么多人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了。”

“影她不是敌人。

她只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

芙宁娜仰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嗯。”她用力点头，握紧芙念的手，“等从一心净土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去看宵宫放烟花，好不好？”

“好。”芙念笑了，“我陪你。”

……

同一时间，鸣神大社深处。

八重神子站在神社顶端，望着远处天守阁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影啊影。”她低声自语，指尖樱花轻轻飘落，“我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再相信一次这个世界了。”

风穿过樱花林，卷起漫天花瓣。

一场即将撼动整个稻妻的对话，正在悄悄拉开序幕。

一心净土之内，是千万年不变的寂静。

净土之外，是无数人滚烫的愿望。

而芙宁娜不知道，她即将说出的那些话，会成为劈开永恒黑暗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