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承乾宫出来,又按着规矩,依次去各宫主位宫中略作拜见问候,走完一整套繁冗刻板的礼数流程,日头已然渐渐西斜,大半日的奔波跪拜,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待所有规制礼数尽数走完,终于得了空闲,布音珠才带着贴身侍女,匆匆往翊坤宫而去。
这里是她唯一的亲人、嫡亲姐姐纳兰珠的居所,也是这冰冷深宫里,她唯一能寻到半分暖意的地方。
踏入翊坤宫正殿的那一刻,布音珠一眼便看见了端坐暖榻之上的纳兰珠。
不过数月未见,曾经身姿窈窕、灵动明媚的姐姐,如今腰身早已全然隆起,五个月的身孕将小腹撑得高高鼓起,身形看着笨重又柔弱。
明明只是静静坐着,却自带一种负重孱弱的姿态,看着格外骇人。
布音珠脚步骤然顿住,怔怔看着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惶恐。
世人皆道嫔妃怀龙胎是天大的福气,可只有女子才懂,一朝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落地,次次都是闯鬼门关的煎熬。
荣华富贵的背后,是拿性命相搏的赌注。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心疼、酸楚、委屈、无奈尽数翻涌,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姐姐,你这……”
话至中途,终究是百感交集,余下的千言万语,尽数沉沉咽回腹中,只剩眼底一片泛红的湿润。
纳兰珠抬眸,望向久别归来的妹妹。
眼前的布音珠不过十五岁年纪,眉眼澄澈,眼底干净纯粹,带着未被世事磋磨的天真,一身宫装规矩端庄,却掩不住满身未经风霜的稚嫩。
看着妹妹这副全然懵懂单纯的模样,纳兰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满心皆是不忍与愧疚。
她深深记得数年前,长姐奉旨入宫,彼时她尚且年幼,心中满是愤懑不甘,怨皇家无情,怨宫门锁人,生生算计她。
可时至今日,她才知晓,皇帝从不会放过郭络罗家的女儿。
当年的她,盛宠加身,身不由己。
如今尚且豆蔻年华、本该无忧无虑的幼妹,也终究难逃算计,被硬生生拽入这四方牢笼之中。
心头的恨意与无力感层层翻涌,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恨帝王凉薄,为平衡朝局、稳固后宫,不择手段算计一介弱质女流。
她恨太后看似慈悲,实则步步筹谋,将她们姐妹的人生尽数掌控在股掌之间。
可最恨的,是无用的自己。
她身居翊坤宫,圣宠优渥,身怀龙胎,看似风光无限,可连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
当年她诞下皇子,诞下皇上疼爱的小五,终究没能留在身边亲自抚育。
为平衡各方势力,为保全孩子平安顺遂,她只能忍痛割舍,将年幼的小五送到太后膝下抚养,日日思念,却不能时时相见,连母子团圆都是奢望。
本以为这已是极致的苦楚,未曾想,如今她唯一的嫡亲妹妹。
她最疼爱的小布音珠,也终究重蹈覆辙,踏入这不见天日的深宫,和她一样,从此困于红墙之内,一生身不由己。
纳兰珠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苦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音音,是不是看着姐姐这副模样,怕了?”
布音珠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暖榻边屈膝坐下,望着姐姐憔悴隐忍的眉眼,鼻尖一酸,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姐姐,我不怕。我只是怕你。五个月的身孕,你的身子本就偏弱,这般负重,日日煎熬,我看着心里疼得厉害。”
“宫外的时候,我还听额娘念叨,说姐姐怀胎辛苦,日夜寝食难安,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孕吐体虚,日日靠着汤药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