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七月流火,金陵城暑气蒸腾,哪怕是巍峨肃穆的东宫之内,也浸着一层闷闷的燥热。
青砖玉阶被烈日晒得温热,殿外的梧桐树叶层层叠叠,遮不住扑面的暑风,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内殿精致的描金地砖上。
殿内早已置好了冰盆,细碎的冰块滋滋冒着微凉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暑气,却驱不散太子妃常云容心底的焦灼与期盼。
常云容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缎宫装,未戴繁复珠翠,仅一支素玉簪绾着乌黑发髻,素来端庄沉静的眉眼间,此刻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与欢喜。
她在殿中缓步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殿门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心底早已盼得望眼欲穿。
自嫁入东宫,身居皇家深宫,日日恪守太子妃的规矩礼仪,言行举止皆需端庄持重,不敢有半分差池。
偌大的东宫富丽堂皇,仆从如云,可懂她心性、知她年少恣意的旧友,却寥寥无几。
时隔数年,她终于盼来了昔日相伴长大的至交,心中积攒多年的思念与牵挂,早已翻涌成潮。
一旁的朱雄英穿着一身朱红镶边的小锦袍,眉眼酷似太子朱标,小小年纪便自带端正贵气。
他今年方才四岁,正是懵懂好奇、天真烂漫的年纪。
平日里母妃素来沉静温柔,端庄有度,从未见她这般坐立难安、心绪外露的模样。
小团子乖乖站在冰盆旁,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满是好奇。
他实在不解,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素来沉稳端庄的母妃,这般心神不宁、欢喜难掩。
他踮着小脚,不住望向殿外,小小的心底,早已对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充满了无尽遐想。
殿外蝉鸣阵阵,悠长聒噪,每一声蝉鸣都像是拉长了等候的时光,让殿内的等待愈发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侍女春夏温软的通传声:“娘娘,程先生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常云容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的焦灼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暖意与泪光。
只见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雅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正是程缱。
她一身素色素纱长衫,衣袂简约无华,不染半分绮艳俗色,料子轻薄透气,衬得她身姿清挺窈窕。
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墨色木簪规整束起,没有珠钗点缀,没有脂粉修饰,素面朝天,却难掩绝色风华。
立于燥热的盛夏东宫之中,她便如皎皎明月松间照,似泠泠清风过山岗,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书卷气韵,洗尽尘俗,温润通透。
世人皆知,南昌府观复书院山长程缱,年少成名,饱读诗书,才冠江南。
小小年纪执掌一方书院,桃李满园,风骨卓然,是江南地界人人称颂的奇女子。
可无人知晓,这位清冷超然、不问俗世纷争的书院院长,是太子妃常云容年少最亲厚的闺中密友。
程缱缓步踏入内殿,目光轻扫过殿中景致,最终稳稳落在泪眼盈盈的常云容身上,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丝极浅、极温柔的暖意,冲淡了周身的疏离清冷。
“缱缱!”
常云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情绪,快步上前,眼底热泪瞬间滚落,积攒数年的思念尽数迸发。
她顾不上太子妃的端庄仪态,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与雀跃,“天这么热,一路赶来,热不热?”
说罢,她连忙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嬷嬷急声吩咐:“快!速速端冰镇酥酪、莲子羹上来,再备些清甜的解暑果子!”
程缱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轻轻稳稳扶住情绪激动的常云容,力道温柔却稳妥,轻声安抚:“娘娘莫急,臣女无碍,一路阴凉,并不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