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珠垂着手安静立在偏殿角落,一身素色宫装,眉眼低垂,一言不发,像一株无声无息的影子。
殿内只余烛火跳跃的轻响,气氛静得近乎凝滞。
雍正一身孝服端坐在案前,目光淡淡扫过她。
两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明明相识却又像从不相识,只剩相看两无言的尴尬,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滞涩。
苏培盛站在一旁看得心惊,生怕这尴尬的气氛逼得皇上又动了火气,连忙不动声色地朝高无庸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临关门时还特意将殿门虚掩,把一方安静的空间,彻底留给了殿内的两人。
偏殿之内,便只剩下雍正与李宝珠二人。
沉默持续了许久,雍正望着眼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淮山药粥,喉间干涩发紧。
一连几日守灵的疲惫与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头那片早已麻木坚硬的地方,竟因为眼前的人,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缓缓开口问她:“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朕说?”
李宝珠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畏惧,没有逢迎,只有一片坦然。
她轻声回道:“皇上要奴婢说什么?奴婢只是膳食房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既不是朝中谏臣,也不是御前近侍。“
”并无职责向皇上进言,更没有什么值得向皇上禀报的事。”
一句话,说得客气又疏离,再次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推得远不可及。
雍正闻言,指尖微微一蜷,心头那点期待瞬间沉了下去,只觉得又闷又涩。
他望着眼前人,明明曾有过肌肤之亲,明明他已贵为九五之尊。
可在她眼里,他依旧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帝王,连一句寻常的关心,都成了奢望。
殿内又陷入沉默。李宝珠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唇瓣与憔悴不堪的面容,终究是于心不忍。
眼前这个人,刚失去生身父亲,又骤然扛起整个大清的江山,再强硬的心性,此刻也该是脆弱的。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诚恳:“您是皇上,肩上担着天下苍生,担着整个大清的江山社稷。“
”但您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会有有七情六欲,会痛,会累,会难过,这都是常情。”
这话,便算是她可怜他刚丧父,可怜他孤身一人站在最高处,无人可依。
说完,李宝珠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轻轻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山药粥,稳稳递到雍正面前。
粥香清淡温和,萦绕在鼻尖,驱散了几分殿内的沉郁。
她又顺手拿起小碟,将那碟清爽小菜轻轻盛在碟边,动作利落自然。
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温柔,只像在完成一件该做的差事。
最后,她拿起温热的汤匙,不由分说轻轻塞进雍正的手心,指尖短暂相触,便立刻收回。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直白又坦荡,分明在示意:赶紧喝,喝完了,她也好尽早回去下值,不多耽误片刻。
那一瞬间,雍正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短暂的温度,微凉,却又带着一丝鲜活的暖意。
那点温度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早已麻木坚硬的外壳,让那片许久不曾有过知觉的地方,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汤匙,又看了看眼前那碗热气袅袅的粥。
再抬眼时,李宝珠已经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安静淡漠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