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金桂的甜香,漫过王府的抄手游廊。
年羹尧垂手立在檐下,玄色官袍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方才他不过是随口一提乔兰芝,竟敏锐地捕捉到,雍亲王素来紧绷的眉眼,竟倏然柔和了几分。
那点变化,像是冬日冰面破开的一道细缝,难得得很。
“王爷,那乔氏以前是年府的奴婢罢了。”
年羹尧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胤禛握着书卷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显然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他才敢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您若看得起她,纳了便是。”
话音刚落,便见胤禛抬眼,横了他一记。
那眼神算不上凌厉,却带着几分清冷的沉郁,像是淬了冰的湖水,看得年羹尧心头微微一凛。
“亮工,据本王所知,兰芝不是奴婢。”
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和年老夫人签得契约并非是卖身契,只是短契,不是吗?”
这话一出,年羹尧的脸色倏地变了变。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当年乔兰芝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投奔年府,老夫人瞧着她伶俐懂事,又识文断字,便留了她在身边伺候。
却也念着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只签了三年的短契,并非是卖断了终身的死契。
可府里的人瞧着她是外来投奔的,又无依无靠,便渐渐都喊她“乔丫头”。
私下里更是直接将她归到了奴婢的行列,连带着外头的人,也都以为乔兰芝是年府的家奴。
他今日在王爷面前这般说,不过是顺着旁人的口径,却没料到,王爷竟连这等细微末节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年羹尧心里的那点三分忌惮,霎时间便翻涌成了七分。
王爷是什么性子?
素来冷心冷情,对府里的莺莺燕燕都懒得瞧上一眼,更遑论去关心一个从年府出来的奴才的契约是长是短。
今日竟会为了乔兰芝,特意纠正他的话,这其中的分量,不由得他不多想。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恭顺:“王爷明察,是奴才糊涂了。只记得她在府中伺候,倒忘了那契约的底细。”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手里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来。
他连忙稳住手腕,低着头,心里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家主子爷,何时会为他人打抱不平了?
苏培盛跟着自家主子爷这么多年,见过他对政务严苛,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为了一个女子,特意驳斥心腹的话,还这般细致地厘清她的身份。
乔兰芝……这个名字,苏培盛是有印象的。
胤禛没理会年羹尧的讪讪,也没察觉苏培盛的震惊,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
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兰芝的阿玛是读书人出身,只因家道中落才屈身年府,并非是奴籍。
往后在外头,莫要再这般称呼,免得辱没了人家的清誉。”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年羹尧的心上。
他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只能躬身应下:“是,奴才记下了。”
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爷这是动了真心了?
不然,怎会这般在意一个女子的名分?
风又起了,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郁,飘进书房,萦绕在鼻尖。
胤禛合上书卷,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兰芝的字,颇有风骨,比之寻常的读书人,也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