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兰芝捏着那叠厚厚的书信时,指尖先触到了纸页边缘的毛糙。
是宣州贡纸,细腻得却被人反复摩挲过似的,边角泛着淡淡的软痕,像极了颂芝从前在年府时,总爱攥着她袖口撒娇的模样。
她坐在自家小院的石榴树下,秋阳透过枝叶筛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的青瓷茶盏里,雨前粗茶早已凉透,叶片沉在杯底,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思。
拆信的动作慢得很,乔兰芝性子向来沉稳,便是当年年府鼎盛时,她掌着后厨大权,上到老太爷的寿宴,下到各房的小食,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可此刻,指尖竟有些发紧,连带着拆信的银簪都晃了晃,在纸上划开一道浅浅的白痕。
“姐姐,见字如面。”
开篇便是颂芝惯常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亲昵。
乔兰芝嘴角牵了牵,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她与颂芝并非亲姐妹,当年乔兰芝家道中落,是年府老太太瞧她厨艺精湛。
又为人本分,才留她在府中掌勺,而颂芝那时还是小丫头,性子怯懦,总被其他丫鬟欺负,是乔兰芝时常接济她。
后来年世兰嫁入雍亲王府,颂芝执意要跟着去。
乔兰芝劝过她,王府不比侯府,规矩多,人心杂,可颂芝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说跟着大小姐,总能有个前程。
乔兰芝便没再拦,只是送她走那日,塞了她一包碎银子,叮嘱她凡事多留心,照顾好自己。
这几年,颂芝也偶有书信寄来,大多是说些王府的风光,说侧福晋年世兰如何得宠,说她如今成了侧福晋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言语间满是得意。
乔兰芝每次都只是淡淡回信,嘱咐她谨言慎行,从未想过要与王府扯上更多干系。
可这封信,却与往日不同。
“姐姐,我好想你。” 第二句便是这样直白的思念,乔兰芝眉头微蹙,往下读去。
颂芝絮絮叨叨地说王府的日子如何无趣,说身边的人如何难处,说总想起当年在年府时,姐姐做的蟹粉酥有多香。
芝麻糍有多软糯,说着说着,笔锋忽然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片。
“姐姐,小姐她……近来身子不大爽利。”
颂芝的字变得迟疑,“太医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小姐茶饭不思,偏生就想起姐姐做的蟹粉酥和芝麻糍,说那是家里的味道,吃着才安心。”
乔兰芝的心猛地一沉。年世兰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向来娇纵任性,眼高于顶,寻常吃食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若是真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想来是真的病得不轻。
可她随即又摇了摇头,王府那样的地方,水深得很,年世兰是侧福晋,身边伺候的人不计其数,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吃不到?
怎么偏偏就想起她做的这点子小食?
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接着往下读,颂芝的字越写越急,笔画都有些潦草:“姐姐,小姐求了王爷许久,王爷已经答应了,让姐姐来王府住几日,专为侧福晋做些吃食。“
”姐姐,我知道你性子淡,不喜热闹,可侧福晋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这般难受,我实在不忍心。“
”姐姐,求你了,就来几日,好不好?”
信的末尾,颂芝又画了个小小的哭脸,还是当年在年府时的模样,幼稚得很,却莫名让人心里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