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燃,将贝勒府的青瓦染成一片暖橙。
弘历踏着余晖大步归来,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恰如他胸腔中翻涌的怒火。
方才在景仁宫,宜修轻飘飘一句“禁足三月,罚俸半年”便将乌拉那拉氏毒害皇嗣的重罪轻轻揭过。
这般不痛不痒的惩罚,简直是对翠果的亵渎,更是对他的羞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翠果怀的是他的骨肉,还是极为难得的双胎,孕期本就比寻常妇人凶险数倍。
晨昏吐逆、心悸气短从未断过,近来更是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可乌拉那拉氏为了一己私欲,竟在安胎药里掺了寒凉之物,若不是府中太医仔细,察觉药性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翠果可能遭遇的不测,弘历的心就像被冰锥狠狠扎着,又疼又怒。
可脚步越靠近翠果,他的怒火便越是收敛几分。
他不能让翠果看见他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她怀着双胎,最忌心绪不宁,若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抬手按在院门上,弘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指尖舒缓了紧绷的弧度,连眉宇间的褶皱都刻意抚平。
推门而入时,他脸上已寻不到半分怒意,只剩平日里的温和。
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几株晚香玉在暮色中散发着清润的香气,为这燥热的夏夜添了几分凉意。
正屋的窗敞开着,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翠果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锦,闻言便要撑着身子起身,腹部高高隆起,动作显得格外滞涩。
“不必行礼。”弘历大步流星上前,伸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爷说过多少次,你如今身子金贵,只需安心静养,这些虚礼都该免了,怎么偏就记不住?”
翠果被他按回软榻,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温软如棉:“爷回来了,妾……我只是想着起身迎迎爷。”
她本是奴婢,虽深得弘历宠爱,却始终谨守本分,即便怀了身孕,也未曾有过半分骄纵。
弘历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上面,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感受到胎动,时而轻柔,时而急促,那是两个鲜活的小生命在向他昭示着存在。
这触感让他心头的怒火又淡了几分,只剩下满满的珍视。
“今日感觉如何?太医来诊脉,可说了什么?”
他柔声问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
翠果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太医说一切都好,两个孩子都康健得很,只是嘱咐我还是要少动多歇,莫要劳神。”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弘历,见他眉宇间似有隐忧,便轻声问道,“爷今日回来,神色似有不妥,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朝堂上有烦心事?”
弘历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笑着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在宫里与几位阿哥议事,多耽搁了些时辰。”
他避开了乌拉那拉氏的话题,不愿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她的耳朵,更怕她忧心。
可翠果何等聪慧,弘历虽掩饰得极好,她却还是察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郁。
她轻轻握住弘历的手,掌心带着孕期特有的温热:“爷,是不是……是不是宫里那位的事,有了结果?”
弘历的手微微一僵,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提起。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不愿欺瞒她,只是语气尽量平淡:“嗯,皇后已经处置了,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仅此而已?”翠果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并非怨怼惩罚轻重,只是想到那碗险些害了孩子的安胎药,心中便一阵后怕。
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腹中的孩子有半分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