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摇曳,雍正指尖捏着奏折,目光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站着的富察李荣保腰杆绷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汗。
方才君臣二人还在斟酌富察氏嫁入潜邸的吉时,转眼便被闯进来的弘历搅得满室僵凝。
“朕已与荣保商定,下月便为你与富察氏行纳征礼,”
雍正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龙纹砚台都震得发颤,“富察家世勋贵,品性端方,哪点配不上你?”
弘历却立在殿中纹丝不动,玄色常服的下摆垂在金砖地上,连风都吹不动半分。
他垂着眼,语气却没半分退让:“皇阿玛,儿臣心中已有旁人,断不能委屈富察小姐。”
“旁人?”雍正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过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明黄色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等罪名?前番你拒娶那蒙古格格,朕念你年轻未加追究,如今竟敢再犯!”
殿外的李玉听得心惊肉跳,只敢贴着门缝往里瞧。
只见弘历缓缓抬头,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几分执拗:“儿臣不敢抗旨,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儿臣不愿将就。”
“将就?”雍正气得手指发颤,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富察氏是朕亲自为你挑选的贤内助,你竟说将就?“
”你可知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三阿哥上月已成家,五阿哥的福晋侧福晋都定好了,就剩你——”
“儿臣的婚事,与旁人无关。”
弘历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阿玛若是执意,儿臣只能请罪。”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雍正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儿子,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好,好一个‘与旁人无关’!你这是要气死朕才甘心!”
说罢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李玉连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息怒,四阿哥也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动气啊!”
弘历见雍正咳得厉害,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没松口,只是上前一步道:“皇阿玛保重龙体,儿臣的话,句句真心。”
雍正摆着手让他退下,气息不稳地对李玉道:“把他……把他赶出去!”
弘历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m
刚走到长廊,便见翠果捧着一件夹袄站在拐角,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爷,天凉了,您穿上这个吧。”
弘历接过夹袄,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眉头微蹙:“怎么在这儿待着?仔细冻着。”
翠果垂着头,小声道:“奴才听说爷在殿里跟皇上起了争执,放心不下……”
弘历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别怕,有爷在。”
他知道,方才在养心殿的一番“忤逆”,定会传遍朝野。
三阿哥成家时皇上赏赐不断,五阿哥定亲更是办得风风光光,唯独他两次拒婚,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上的不满。
往后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自然会渐渐疏远他。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朝堂上便有了风声。有人说四阿哥失了圣心,连婚姻大事都敢违逆皇上。
还有人说三阿哥稳重,五阿哥讨喜,将来的储位怕是轮不到四阿哥了。
军机处的大臣见了他,也少了往日的热络,连带着潜邸的下人,都悄悄收敛了气焰。
弘昼特意来找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四哥,你这又是何苦?富察氏多好的姑娘,你偏要拒了,如今父皇对你……”
弘历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头也没抬:“五弟的婚事,自己满意便好,不必替我操心。”
弘昼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今满朝都以为你失了势,你还这般不在意?”
弘历合上书,看向窗外。
翠果正蹲在廊下喂鸽子,素色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眼底泛起笑意,对弘昼道:“旁人怎么看,与我无关。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名。”
弘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翠果,顿时明白了几分,却还是不解:“不过一个奴才,值得你这般?”
“她不是奴才。”弘历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是我想护着的人。”
弘昼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摇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