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素面玉佩,是额娘临终前塞给他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将紫禁城的朱墙金瓦越甩越远,也将雍正那句“谨守本分,勿涉党争”的叮嘱碾得粉碎。
他掀开车帘一角,瞥见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卖糖画的老匠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出游龙,孩童围着拍手叫好,那龙鳞闪着琥珀色的光,倒比养心殿匾额上的鎏金更鲜活些。
弘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车夫以为他是瞧着新鲜,忙笑着解释:“爷,这前门大街最是热闹,您新府第就在胡同里头,往后想看热闹,出门就能见着。”
“是吗?”弘历收回目光,指尖在玉佩上按出一道浅痕,“那倒省了不少事。”
新府第是他自己亲自选的,在镶黄旗领地边缘,前不着朝堂勋贵聚居的铁狮子胡同,后不靠宗室近支的锣鼓巷。
孤零零杵在两街之间,像块被人遗忘的界碑。
内务府派来的管事领着人里外忙活,见了弘历忙跪下行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四阿哥,府里的陈设都是按您的吩咐备的,您瞧瞧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奴才这就让人改。”
弘历扫过堂屋里那套紫檀木桌椅,雕的是“岁岁平安”的纹样,素净得近乎寡淡,跟他在宫里住了十多年的偏殿如出一辙。
他伸手抚过桌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是在提醒他。
即便出了宫,雍正的眼线仍像蛛丝般缠在他身上。
“不必改了。”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就照这样吧。”
管事松了口气,又凑上前来:“四阿哥,万岁爷还吩咐,让奴才给您拨了二十个侍卫,都是从粘杆处调过来的,往后您出门,让他们跟着,也能护您周全。”
“粘杆处”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弘历一下。
他抬眼看向窗外,院角的石榴树刚栽下,枝叶还蔫着,却已结了两个小小的青果。
“皇阿玛有心了。”他慢悠悠地说,“只是我这府第窄小,容不下这么些人。“
”你去回了皇阿玛,就说我日常只在胡同里走动,用不上侍卫,让他们回粘杆处当差吧。”
管事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阿哥,这可是万岁爷的旨意,奴才不敢违逆啊!”
弘历弯腰扶起他,指尖看似温和,力道却不容抗拒:“你只需如实回禀便是。皇阿玛英明,自然明白我的心思。”
管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弘历眼底的冷意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待管事跌跌撞撞地走了,弘历才转身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泛黄的纸笺,上面记着这些年朝堂官员的动向。
谁是八爷党的旧部,谁又靠向了九爷,谁在江南盐运里掺了手,谁又在西北军饷里动了心思。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去年查江南漕运时抄录的名单,末尾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名字:李卫。
这个出身微末的汉人官员,靠着查贪腐得了皇阿玛的信任,如今正任浙江巡抚,手里握着江南的盐税大权。
弘历指尖在“李卫”二字上顿了顿,想起去年在养心殿外,偶然听见雍正跟张廷玉说“李卫虽粗,却知好歹,比那些只知结党的宗室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弘历迅速将纸笺收回箱中,刚扣上盖子,就见李玉进了门。
“爷,国子监的鄂尔泰大人派人送了帖,说明日想登门拜访。”
“鄂尔泰?”弘历挑眉。
鄂尔泰是满洲镶蓝旗人,如今任国子监祭酒,虽不算位高权重,却掌管着天下举子的出身。
更重要的是,此人当年曾是八爷的门生,雍正登基后虽没被清算,却也一直被晾在一边,算不得朝廷的红人。
“把帖子拿来我看看。”弘历接过帖子,见上面只写着“久仰四阿哥才华,愿登门请教经史”,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谨慎。
他摩挲着帖子边缘,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畅春园的诗会上,鄂尔泰曾悄悄递给他一首诗,末句是“潜龙勿用待云时”。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奉承,如今想来,倒像是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