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果依言上前,刚要屈膝道谢,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弘历的掌心带着常年练笔的薄茧,却异常温暖,将她微凉的手裹在其中,稳稳按在凳面上:“不必多礼,坐着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安抚。
翠果这才敢抬起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素来清亮,此刻盛着暖意,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
让她原本还揣着的羞愧与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只是鼻尖依旧有些发酸。
“不必惊慌,”弘历松开她的手,顺手将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推到她面前。
瓷杯外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女子月事乃是天理自然,就像草木依时节枯荣,本就没什么可羞的。“
”你又是第一次遇上,害怕也是正常。”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避讳,反倒让翠果更加不好意思。
手指蜷缩着碰了碰瓷杯,指尖传来的温热顺着神经蔓延到心口,暖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在里间,周嬷嬷不仅教了她处置葵水的法子,还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女儿家要注意的事。
说寻常人家的姑娘遇上这事,有额娘姐妹照料,而她能得爷这般上心,连红糖姜茶都特意吩咐小厨房炖着,是天大的福气。
此刻握着这杯暖茶,听着弘历温声宽慰,翠果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又像是被温水泡着。
连带着之前受的惊吓、从前吃的苦,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茶汤,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杯沿,溅起细小的水花。
“爷,你真好。”
她声音带着哽咽,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好到……好到奴婢都以为是假的。”
自她入宫以来,便在杂役房,浣衣局做最苦的活,被管事嬷嬷呵斥是常事,连口热饭都要抢着吃。
后来有幸被调到齐妃宫,原以为能好过些,却也只是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从没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更别说这般为她操心。
弘历的好,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弘历见她又哭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这易碎的情绪:“还掉小珍珠?”
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目光却满是柔和,“周嬷嬷没跟你说?来月事时女儿家最忌哭,伤身子,该开心些才是。”
他记得方才周嬷嬷特意叮嘱,女子经期情绪不稳,若是总哭,容易气滞血瘀,往后身子会落下病根。
此刻见翠果哭得可怜,又觉得心疼,只能耐着性子哄劝。
翠果被他擦眼泪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手抓住他的袖子,将脸埋进那片带着墨香的锦缎里,肆意地蹭着。
她不敢用力,只轻轻蹭了蹭,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温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
弘历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
他能感觉到袖管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她还在哽咽,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红糖姜茶的甜香,竟格外让人安心。
“哭够了?”过了片刻,见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弘历才轻声问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哭够了就把姜茶喝了,凉了就没效果了。”
翠果这才从他的袖子里抬起头,脸颊泛红,眼尾还带着湿润的红痕,像只受了委屈又得到安抚的小兔子。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弘历的袖子,看着上面被眼泪浸湿的痕迹,小声道歉:“爷,奴婢弄脏了您的衣裳……”
“无妨,”弘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姜茶上,“快喝吧,不然真凉了。”
翠果点点头,双手捧着瓷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姜茶滑过喉咙,带着红糖的甜和生姜的暖,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快就将一杯姜茶喝得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