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将漫过汴京城的飞檐,平国公府西侧角门的铜环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先探出个小厮的脑袋,看清来人腰间系着的明黄绦带,顿时唬得腿一软,忙不迭地要跪地行礼,却被身侧的大太监庆云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噤声。”庆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了指身后那位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的男子。
“官家微服私访,莫要声张。”
小厮这才看清那男子的面容——虽未戴冠宇,眉宇间却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威仪,不是当今官家是谁?
他吓得手心冒汗,忙侧身将两人让进门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宫外的喧嚣隔绝在外,也将官家那点残存的帝王体面,悄悄关在了门后。
“这平国公府的角门,倒比朕的西华门还难走。”
官家踢了踢鞋边沾到的草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憋屈。
他堂堂天子,想见自己的亲儿子,竟要像做贼般从臣子家的后门溜进来,说出去怕是要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庆云连忙打圆场:“殿下是怕惊扰了国公府上下,再者……也是想让官家您与殿下单独说话,少些规矩束缚。”
这话听着顺耳,却没完全熨帖官家的心。
他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廊下挂着的灯还未点亮,昏暗中只能看见廊柱上雕着的缠枝莲纹。
想起赵元序搬来平国公府住十几年,官家就忍不住叹气。
这儿子自小就跟他不亲,如今有了未婚妻,更是把他这个父亲抛到了九霄云外。
“前面就是序儿住的偏院了吧?”官家停住脚步,望着不远处那处挂着“
听松院”匾额的院落,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他特意避开了平国公夫妇,就是想给儿子一个惊喜,说不定还能蹭顿晚饭,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庆云点头:“奴才已经让人递了信,说……说有故人来见。”
他没敢说是官家驾临,怕殿下直接拒不见客——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官家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就要往里走,却被从院里出来的侍女拦住了。
那侍女是盛君舒身边的大丫鬟,名叫挽月,见了官家也只是屈膝行了个半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这位老爷请止步。我家小姐刚歇下,世子正陪着呢,怕是不便见客。”
“歇下了?”官家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边还未完全沉下去的晚霞,“这才酉时,怎么就歇下了?”
挽月垂着眼帘:“小姐昨日耗神研究医书到深夜,今日午后又陪老夫人说话。“
”世子心疼小姐,便让她先歇会儿。世子说了,谁也不能惊扰小姐午睡。”
官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冒着失仪的风险走后门,可不是来听“小姐午睡”的。
他压着怒气:“朕……我与你家世子是旧识,有要事相商,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了。”
挽月却不为所动:“老爷恕罪,世子交代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来都不能扰了小姐休息。“
”您要是不着急,不如在偏厅稍等?”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官家的头顶浇到脚底板。
他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太后,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可对方是为了他的未婚妻,是他那宝贝儿子的心尖人,他竟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好,我等。”官家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跟着挽月往偏厅走。
偏厅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连杯热茶都没有。
庆云见状,忙要去吩咐小厮备茶,却被官家拦住了:“不必了,免得又吵到里面。”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半时辰。
起初官家还端着架子,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要跟赵元序说的话。
西北的军情、江南的漕运,还有东宫的仪仗该怎么添置。
可等着等着,天色越来越暗,偏厅里连灯都没人敢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