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蘸了墨,却没在课业上批改,反倒在空白处写了“静心”二字,笔锋比平日柔了几分:“往后若遇着难处,不必硬撑,差人来养心殿说一声便是。”
这话已逾了君臣界限,连一旁垂首侍立的苏培盛都悄悄抬了抬眼。
他跟着雍正这么多年,见惯了皇上对后宫妃嫔的疏离,便是从前宠冠六宫的莞嫔,也只得了些诗词唱和的体面,从没有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叮嘱。
更别说那眼神——皇上看朱姑娘时,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权衡,竟带着点怕惊着对方的小心翼翼。
朱岚珎接过纸时,指尖与他递来的笔杆轻轻碰了一下,她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却把那纸紧紧攥在手里,轻声道:“臣女记下了,谢万岁爷体恤。”
雍正看着她攥着纸的模样,只觉得殿里的熏香都比往日好闻些。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瞥见苏培盛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收了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笑意:“课业留下吧,你且回去歇息。”
待朱岚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苏培盛才上前收拾案上的纸笔。
他看着那页写着“静心”二字的纸,又想起方才皇上与朱姑娘的眉眼往来,心里越发疑惑——这朱姑娘,是真不一样。
皇上待她,哪是对寻常宫人的态度,分明是把那份藏在心底的温和,都露给她看了。
宣纸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雍正的指尖悬在“民为贵”三个字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苏培盛在一旁站了快半个时辰,见皇上始终盯着那页课业出神,连茶盏里的茶水凉透了都没察觉,终于忍不住又轻唤了一声:“皇上,御书房的奏折还等着您批呢。”
这一声唤,才让雍正从怔忡中回过神。
他缓缓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木纹,目光却依旧黏在那页纸上。
朱岚珎的字,比初学时稳了太多,笔锋里藏着韧劲,像极了她这人,明明前半生受了那么多苦,却偏不肯低头。
他想起自己刚接管这具身体时的混乱。
彼时他还在混沌中挣扎,只断断续续接收着原主的记忆——那些对朱岚珎的忽视、猜忌,那些让她红着眼眶却强装镇定的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清楚自己不是那个薄情的雍正,却又顶着这具让她受尽委屈的躯壳,连一句真心的歉意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朕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发哑,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主曾说要让她历劫,要磨掉她的棱角,可在他看来,那哪里是历劫,分明是把一颗鲜活的心往冷硬的宫墙上撞。
他本想按着原局走,不插手她的路,可每次见她,心都会不受控制地乱——见她捧着课业时紧张的模样,见她被夸后悄悄泛红的耳尖。
见她提起往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都想冲上去告诉她,往后有他在,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他不能。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任务,知道她待在这宫里不过是暂时的,等任务完成,她便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下半点痕迹。
就像她从前在圆明园,明明受了委屈,却从不多说一句,只在深夜里对镜偷偷抹泪,转天又依旧笑着应对所有人。
“皇上,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苏培盛见他脸色发白,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传太医来看看?”
雍正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课业上。
纸上的墨迹渐渐干了,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勾勒出朱岚珎伏案书写的模样。
她定是皱着眉,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或许写累了,还会轻轻揉一揉手腕,像只专注的孩童。
他突然想起那日果郡王说她变了,从小家碧玉成了世家贵女。
可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的柔软从未变过。
她只是把脆弱藏得深了。
“苏培盛,”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若是一个人心里装着事,却不肯说出来,该怎么办?”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皇上说的是谁。他垂首想了想,轻声回道:“奴才愚钝,只知道若是真心待一个人,哪怕不说,对方也能感受得到。”
雍正沉默了。
他知道苏培盛说的是实话,可他怕,怕自己这份迟来的真心,终究赶不上她离开的脚步。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借着看课业的由头,偷偷描摹她的模样。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雍正看着那页课业,指尖轻轻拂过“朱岚珎”三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只能看着她完成任务,哪怕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也想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让她多感受一点温暖,少受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