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指尖抵着窗上裂纹,冰凉的木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烫意。
窗外的玉兰花谢得差不多了,残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贴在廊柱根,像极了从前浣碧跪在地上时,垂着的那截青碧色裙摆。
“娘娘,仔细风大。”槿汐捧着件藕荷色夹纱披风过来,见她望着窗外发怔,声音放得极轻。
“方才内务府来传话,说万岁爷已经拟了旨意,给浣碧姑娘——不,如今该称岚珎姑娘了,认在朱学士名下。“
”赐名岚珎,封了县主,择日就搬去朱府住,等秋凉了再议婚事。”
“朱学士……”甄嬛缓缓重复这三个字,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
腹中胎儿似有感应,轻轻踢了她一下,那点微弱的胎动却让她眼眶骤然发热。
朱轼是什么人?三朝元老,文华殿大学士,连皇上都要称一声“先生”的重臣。
浣碧不过是她爹带进来的私生女,从前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能认在这样的人家名下,摇身一变成了皇亲贵女。
她想起前日在养心殿撞见浣碧,那时浣碧还穿着浅碧色,鬓边簪着支点翠嵌珠钗。
见了她虽仍屈膝行礼,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底气。
当时她只当是浣碧近来得了皇上青眼,心气高了些,却没料到皇上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甄家……”甄嬛低声呢喃,喉间发紧。
甄家世代书香,父亲官至大理寺卿,兄长也在翰林院任职,在京中也算是体面人家。
可比起朱轼来,又算得了什么?
浣碧认了朱轼做父亲,往后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再也不是那个要靠着她才能在宫中立足的浣碧了。
而她这个正牌的甄家小姐,如今却只能困在这碎玉轩里,靠着腹中孩子勉强维系着皇上的些许情意。
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想起刚入宫前,浣碧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小姐”。
那时她待浣碧极好,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浣碧暗中勾搭果郡王开始,还是从皇上注意到浣碧开始?
“娘娘,您别多想了。”槿汐见她落泪,急忙递上帕子。
“皇上也是念着您的情分,才格外照拂浣碧姑娘。再说,浣碧姑娘得了好前程,对咱们甄家也是件好事。”
“好事?”甄嬛苦笑一声,擦了擦眼泪。
“槿汐,你瞧瞧这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好事?皇上给浣碧换身份,改名字,看似是抬举她,实则是打我甄家的脸啊。“
”他是想告诉所有人,甄家的女儿不算什么,他想让谁飞黄腾达,谁就能飞黄腾达。”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心寒。
从前皇上对她何等宠爱,许她“夫妻”的承诺,可如今呢?
他为了一个浣碧,竟如此不顾及她的感受,不顾及甄家的颜面。
难道在他心里,她和甄家,真的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安慰她。
甄嬛深吸一口气,轻轻抚摸着腹部,眼神渐渐硬起来。
不管皇上心里怎么想,不管浣碧如何风光,她都不能倒下。
她还有腹中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甄家唯一的依靠。
“槿汐,”她抬起头,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决绝。
“去把那盏安胎药端来。我不能倒下,为了孩子,我也得撑下去。”
槿汐见她恢复了些神色,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去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