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角楼刚浸了半盏茶的晨雾,乾清宫的鎏金铜鹤就被御前太监的脚步声惊得抖了抖翅。
康熙把奏折往案上一摔,明黄常服的袖口扫过镇纸。
那方和田玉"惟精惟一"的印章骨碌碌滚到龙纹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南的水是冻住了?还是运河里飘着反贼的头颅?"
他对着空荡的殿宇发问,鎏金穹顶把声音折回来,倒像是有谁在暗处冷笑。
伺候的顾问行赶紧跪下去拾印章,指节磕在金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敢作声。
昨儿个慈宁宫的苏麻喇姑刚来过,手里捧着孝庄太后亲绣的荷包。
话里话外都是赫舍里氏近来夜里总咳嗽,钮祜禄氏在佛前跪得膝盖都青了。
康熙当时正对着江南舆图出神,听见"赫舍里"三个字,指腹在地图上的太湖位置狠狠按了按。
那里本该有龙舟画舫,有百姓夹道的欢呼声,而不是后宫里那些若有似无的叹息。
"不去。"
他当时只撂下这两个字,苏麻喇姑敛着眉退出去,青灰色的宫装下摆扫过门槛时,像是拖走了殿里最后一丝暖意。
果然,今日早朝就炸了锅。
赫舍里家族的领侍卫内大臣刚出列,户部的钮祜禄侍郎就跟着上奏。
一个说漕运银子账目不清,一个说江南盐税核查得换人手,话里话外都绕着"圣心不宁则政务难清"。
康熙捏着朱笔的手青筋直跳,他盯着那两张看似恭敬的脸,忽然想起去年秋猎,赫舍里家的小子一箭射偏了他看中的白狐。
钮祜禄家的姑娘在围场里"不慎"摔进他怀里——这些人,连他喘气的频率都想掺一脚。
"账目不清?"康熙猛地站起来,龙椅的靠背被撞得咯吱响。
"朕派去查漕运的御史,三天前刚递了密折,说有人夜里往粮船上偷塞石头充斤两!"
他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密折扔下去,纸页在丹陛上散开,露出里面画着的漕船剖面图,舱底用朱砂圈了个大大的"空"字。
赫舍里大人的脸霎时白了,叩首的动作都变了形。
康熙却没看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像鹰隼掠过麦田:"盐税要换人?朕看该换的是盯着盐引眼珠子发绿的人!"
这话像烙铁烫在钮祜禄侍郎背上,他猛地抬头,额前的花翎都歪了:"皇上明鉴!臣绝无贪墨之心!"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康熙慢悠悠地坐回龙椅,指节敲着扶手,"但眼下,朕倒想起桩更要紧的事。"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顾问行在一旁看得心惊,自家万岁爷这样笑的时候,多半有人要遭殃。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王主事,"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前日在奏折里写,夫人管着你连买砚台的钱都要记账?"
跪在末尾的王主事脸涨得通红,他不过是在汇报修缮太和殿廊柱时。
顺手写了句"内子严管家用,不敢多耗公帑",怎么就被皇上记住了?他哆哆嗦嗦地磕头:"臣、臣内子是严苛了些......"
"严苛可不好。"康熙打断他,语气竟带了几分关切。
"朝廷命官连几个闲钱都没有,传出去像朕苛待臣子。顾问行,拟旨,赏王主事十名江南女子,要苏州织造亲自挑选的。“
”琴棋书画总得占两样,俸禄再加一级,别叫夫人再管着他买砚台。"
满朝文武都僵住了。
王主事的脸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他那夫人是出了名的悍妒。
去年还把送胭脂的丫鬟杖责到跛脚,这十名美妾要是真抬进家门,怕是要上演全武行。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康熙又开口了。
这次看向的是户部那个爱财如命的张侍郎——正是刚才跟着起哄的钮祜禄党羽。
"张侍郎去年在通州买的那处宅院,三进三出带花园,花了五千两吧?"2
康熙这心眼子也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