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院的琉璃窗糊着一层极薄的云母纸。
午后的阳光透过纸层漫进来,在紫檀木长案上投下斑驳的暖光。
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红的蓝的批注密密麻麻。
王熙凤趴在案边,小手指着其中一页,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
“大哥哥你看,这处的盐引数目不对,上个月明明入库三百引,怎么账上记了三百二十?”
王璟年坐在轮椅上,闻言微微倾身,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声音温淡。
“不是数目错了,是漕帮那边多送了二十引,算作这个月的定金。”
他拿起朱笔,在旁边添了行小字注解,“记着,做生意要算活账,死盯着数字容易看走眼。”
王熙凤“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又低头去扒拉算盘。
算珠噼啪作响,像在敲打着午后的宁静。
王璟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这丫头性子跳脱,唯独对着账册时能静下心,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正凝神间,院外忽然传来仆从轻细的通报声:“大少爷,玄公子来了。”
王璟年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暖意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他抬眼看向王熙凤,见她已经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脸上满是雀跃,显然是想跑去迎人。
“坐着。”王璟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伸手按住王熙凤的肩膀。
将她稳稳按回梨花木椅上,“客人自有我招待,你把这页账对完。”
王熙凤脸上的雀跃僵住了,小嘴微微嘟起,却不敢违逆。
她偷偷抬眼看向院门口,见玄烨穿着件月白常服。
正缓步走进来,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三哥!”她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是在告状。
玄烨早瞧见了这一幕,见王熙凤被按在椅子上,像只被圈住的小兽,忍不住失笑。
他目光转向王璟年,对方正缓缓转动轮椅迎上来,脸上挂着公事公办化的浅笑。
眼神却清明得很,显然没打算给他半分逾矩的余地。
“王公子。”玄烨先一步颔首,语气平和,“冒昧打扰,不会扰了你们做事吧?”
“玄公子客气了。”
王璟年微微侧身,引他往内室走,“不过是教舍妹对账,谈不上什么正事。公子里面请。”
两人一路往里走,穿过栽着修竹的天井,来到书房门口。
王熙凤趴在案上,一边飞快地拨着算盘,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们。
还冲玄烨挤了挤眼睛,那小模样分明是在说“我大哥哥就这样,你多担待”。
玄烨瞧着她那机灵劲儿,心头一暖,忍不住低笑出声。
王璟年耳尖,听见这声笑,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自家妹妹。
见她正慌忙低下头假装对账,耳根却红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回头,对玄烨道:“舍妹顽劣,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的话。”玄烨敛了笑意,目光落在王璟年身上。
“娇娇聪慧得很,对账时半点不含糊,倒是我这,经常被她考倒。”
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王熙凤,又没显得刻意。
王璟年却只是淡淡应道:“小孩子家瞎琢磨罢了,当不得公子这般夸奖。”
说话间已进了书房。
这书房比寻常富家的要大上许多,左侧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右侧则隔出一方小室。
摆着沙盘和几卷舆图,显然是用来议事的地方。
王璟年将玄烨引到小室的紫檀木桌旁,仆从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