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刚要转身,雍正一把攥住了手腕。
明黄袖口下露出的指节泛着白,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气漫过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去景仁宫。”雍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苏培盛伺候了这么多年,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那改良曲犁的图纸还摊在案上,竹制的犁架被匠人打磨得锃亮,旁边堆着新收的谷穗,饱满得坠弯了秸秆。
这都是昭嫔前儿个说的“省力增产”的法子,万岁爷宝贝得紧,连苏培盛想碰一下都被瞪了回去。
如今倒好,皇后宫里的人竟敢在这个时候把人请走。
苏培盛心里打鼓,脚下却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垂花门传旨,末了又特意叮嘱小厦子:“你去跟景仁宫的人透个话,就说皇上正等着昭嫔娘娘验看新物件,让她们别耽误了正经事。”
小厦子领了命,刚跑出没几步,就被苏培盛又喊了回来:“等等,”他压低声音,“你就说……皇上说了,今儿谁要是拦着昭嫔娘娘,仔细自个儿的皮。”
这边雍正已经换了身常服,玄色暗纹的袍子上绣着隐龙。
走在廊下时,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他想起前几日吕盈盈蹲在田埂上的样子,素色的布裙沾了泥点,手里捏着半截枯枝在地上画犁的样式。
嘴里念叨着什么“三角支架更稳当”“曲面犁壁能减少阻力”,那些词儿他听着新鲜,却莫名觉得有道理。
宫里的人都说昭嫔是个怪人,放着好好的娘娘不当,偏要整日钻在农具房和御膳房。
一会儿琢磨怎么让水车转得更快,一会儿研究怎么用酒糟发酵喂猪。
可雍正却觉得,这宫里数她最实在。
那些嫔妃们只会吟诗作对,说些“风花雪月”的空话,唯有吕盈盈,说的每句话都沾着烟火气,都能落到实处。
就像她前儿个递上来的那本《农桑要术补遗》,里头画着新式纺车的图样,旁边批注着“脚踏式可省人力三成”。
字迹娟秀却有力,页脚还沾着点浆糊,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竟看到她用笔写了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那八个字刺痛了他的眼。
这不正是他日夜所思的吗?
“皇上,景仁宫到了。”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漆宫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雍正没让人通报,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庭院里的石榴树下,吕盈盈正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块帕子,脸色有些发白。
皇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佛珠,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皇后倒是好兴致。”雍正的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人都跪了下去。
皇后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刚要开口请安,就被雍正截了话头:“昭嫔,跟朕走。”
吕盈盈愣了一下,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困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了,沾在脸颊上,倒显出几分稚气。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想必是皇后宫里招待的,只是看那样子,怕是没怎么动过。
“皇上,”皇后缓过神来,脸上堆起端庄的笑,“臣妾瞧着昭嫔身子单薄,正让御膳房炖了些燕窝,想着让她补补身子……”
“不必了。”雍正没看她,径直走到吕盈盈面前,目光落在她沾了糕点碎屑的指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朕让匠人按你的法子改了曲犁,你去看看合不合用。”
吕盈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糕点塞进袖袋里,屈膝行礼:“是,谢皇上。”她刚要跟着走,却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