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檀香燃到第三柱时,康熙终于搁下朱笔:"保成,江南水患的折子,你怎么看?"
胤礽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碧螺春——这是年世兰上月送来的新茶,附了张洒金笺:「沸水沉浮,方见本真」。
"儿臣以为,当派钦差携十万石粮赈灾。"他抬眼时,眉宇间俱是温润,"但具体人选……还请皇阿玛圣裁。"
康熙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这是第七次了,太子事事请旨,句句恭顺,连最苛刻的御史都挑不出错。
可那双肖似赫舍里的眼睛里,再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光亮。
"就依你所言。"老皇帝忽然觉得疲惫,"跪安吧。"
殿外秋阳正好,胤礽抚平朝服褶皱,对候着的周臻轻笑:"周大人,孤新得了幅《寒江独钓图》,可愿共赏?"
毓庆宫的书房暗格里,静静躺着年世兰昨日送来的密信。
「陛下近日咳血,太医院脉案已换过三版」
胤礽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火舌舔舐过"五石散"三个字。
这些年他学会很多事,比如康熙枕边永远摆着孝诚仁皇后的旧物,比如御药房的太监是年家故吏,再比如——
只要他足够像一尊完美的泥塑木雕,就能让所有人安心。
"殿下。"周臻突然按住他手腕,"画轴有机关。"
《寒江独钓图》缓缓展开,露出夹层里的九边布防图。
胤礽瞳孔微缩——这是年羹尧的亲笔。
"夫人托臣带句话。"周臻的声音像淬了冰,"雪化之时,该收网了。"
康熙五十八年冬,畅春园的梅花开得极艳。
年世兰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太监们往殿内搬运红箩炭。
"周夫人好算计。"胤禛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连太子都成了你的提线木偶。"
"王爷说笑了。"年世兰呵出一团白雾,"妾身不过教人明白,什么叫——"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暗红,"以退为进。"
胤禛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医院的密报:年氏咯血,恐难熬过今冬。
"值得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年世兰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嫣然一笑:"王爷可知,当年孝诚仁皇后临终前,给太子留了什么?"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帝崩于畅春园。
当隆科多宣读"传位于皇太子胤礽"时,胤禛打翻了手边的参汤。
他分明看见,太子腰间系着绣的荷包——金线海棠,蕊心缀着颗东珠。
"儿臣……领旨。"胤礽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恍惚间听见少女带笑的声音:「殿下且忍十年,待东风起时,我送您上青云」
那年初见,年世兰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将一枚黑子按在他掌心:"天下如棋,愿为殿下执先手。"
太和殿前,新帝接过传国玉玺。
礼炮鸣响时,周臻望向跪在命妇队列最前的空白席位。
那里本该有他娇娇的位置。
不过娇娇不喜欢。
"朕惟膺天命,改元乾元。"胤礽的声音响彻云霄,"尊先帝遗诏,册太子妃为皇后..."他顿了顿。
满朝哗然。
退朝后,新任九门提督年羹尧拦住了太子:"娇娇,留了样东西给万岁爷。"
那是一方染血的棋枰,黑子白子胶着成"天下太平"四字。
乾元元年春,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
胤礽独自站在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
九门兵符在孝诚仁皇后佛经夹层,隆科多与张廷玉可用,第三进院落的桂花树下...」
信纸末尾晕开一滴胭脂,像极了那年她咬破指尖,在布防图上按下的血印。
"万岁爷。"周臻捧着奏章走来,"年羹尧请旨戍边。"
胤礽接过朱笔,突然问道:"周卿可还记得,她最爱吟哪句诗?"
不等回答,自己先念了出来:"'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风过处,海棠纷落如雪。
番外。
庄子的地龙烧得极暖,窗棂外碎雪簌簌,年世兰裹着狐绒毯子倚在软枕上,指尖拨弄着小银剪,将红梅一枝枝修进青瓷瓶里。
"太子……不,如今该称万岁爷了。"她忽然轻笑,"他倒是雷厉风行,才登基半月,就罢了三个贪墨的巡抚。"
周臻正执壶煮茶,闻言抬眸。
松炭火映得他眉目温润,雪水在鎏金壶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茶香混着梅香氤氲满室。
"你教得好。"他倾身将手炉塞进她掌心,"连先帝都没想到,最后竟是你的'无为而治'之道,让太子稳坐了皇位。"
雍郡王也只是重新回了亲王的位置罢了。
年世兰眼波流转,忽然用冰凉的指尖戳他眉心:"周大人如今倒会哄人,当初在乾清宫廊下,是谁说我'妖言惑主'?"
周臻捉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在那截皓腕上咬出个浅印:"当年若知道你是故意激太子装乖……"
话未说完,外间突然传来孩童嬉闹声。
两个裹成团子的奶娃娃跌跌撞撞跑进来,后头跟着慌乱的嬷嬷:"小小姐非要找夫人……"
年世兰伸手接住扑来的女儿,小丫头发间还沾着雪粒,举着支歪歪扭扭的糖画献宝:"娘亲吃!"
"阿霁乖。"周臻单手抱起儿子,用帕子擦掉女娃嘴角糖渍,"爹爹昨日怎么说的?"
四岁的小郎君立刻板起脸学舌:"食不言,寝不语!"逗得年世兰笑倒在引枕上,鬓边累丝金凤钗簌簌乱颤。
待嬷嬷们领着孩子退下,周臻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惊得年世兰一把攥住他衣襟:"做什么!"
"讨债。"他踢开内室雕花门,"当年在九门提督府,夫人灌醉下官时,可没这般害羞。"
拔步床的鎏金钩撞得叮当响,年世兰散着鸦发仰倒在锦绣堆里,腕上翡翠镯子碰着床柱,清越一声。
"你轻些……"她喘着去推他肩膀,"待会儿阿霁又要问,娘亲为什么总在午歇时哭。"
周臻低笑着含住她耳垂:"那夫人解释解释,上元夜在马车里,是谁先扯了本官玉带?"
窗外雪光映着帐上纠缠的人影,年世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隔着书房的门缝,看见大哥将周臻的作业掷在地上。
那时她提着食盒走进去,笑吟吟说了句:"阿宁哥哥这字写得真好,不如教教我?"
谁曾想这一教,就是半生。
翌日清晨,周臻执笔为她描眉时,年世兰忽然道:"万岁爷昨日来信,说要推行'摊丁入亩'。"
"嗯。"他握着螺子黛的手很稳,"年羹尧在西北屯田,正好配合新政。"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年世兰抬手抚过他眼下淡青:"你昨夜批公文到几更?"
"三更。"周臻突然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礼部今早送来的。"
盒中躺着对羊脂玉佩,一雕兰草,一刻青竹,合起来正是"兰臻"二字。
年世兰眼眶突然发热。
"周宁则!"她转身捶他,"你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被俯身而来的吻堵在唇齿间。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庄子上来了不速之客。
胤礽,如今该称乾元帝了,裹着玄狐大氅站在梅树下,看周臻手把手教女儿写"福"字。
"朕竟不知,首辅大人辞官是为天伦之乐。"
年世兰端着的蜜饯盘子"咣当"落地。周臻不动声色地将妻女护在身后:"万岁爷……"
"放心。"新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杏脯,"朕是来谢人的。"
他解下随身玉佩放在石桌上,赫然是当年年世兰送进咸安宫宫的那枚:"新政推行顺利,先生教导之功。"
待銮驾远去,年世兰突然掐周臻胳膊:"你早知他会来?"
"昨夜飞鸽传书。"周臻笑着任她拧,"万岁爷还说,若我们得空,元宵节带阿霁和岁岁进宫看灯。"
暮色渐浓时,两个孩子吵着要放爆竹。
周臻握着年世兰的手共同执香,火光映亮她眼角细纹。
"后悔吗?"他忽然问,"若当年不入……"
年世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若重来一次……"她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周大人当众红了耳根。
雪落无声,庭前梅枝上并排挂着三只红灯笼,照见"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的墨迹未干。1
宜修CP胤祥!是大大在写余莺儿第五章结尾时说的!弟夺兄妻!